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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多宝回过神,低头看去。道路由某种灰白色材料铺就,坚硬平整,与周遭土径截然不同。他抬脚踩了踩,闷响两声。这东西,倒从未见过。
步履加快,不到一刻,一片屋舍连绵的聚落出现在视野尽头。多宝停下脚步,眉梢微微扬起。这规模……怕是能容十万之众。如今人族王都虞都,也不过二十万人罢了。眼前这被称作“村”的地方,竟抵得上半个都城。
正怔忡间,一个声音从侧旁传来:“道友是头一回来吧?”
多宝转头,见一中年道人含笑而立,衣袍简朴,目光却清亮。他执礼回道:“道友如何看出?”
道人笑而不答,只朝路中努了努嘴。一名赤膊壮汉推着辆单轮木车稳稳经过,车上堆满新割的禾束,轮子轧过灰白路面,几无声响。多宝的目光追着那车,又缓缓扫过远处层叠的屋脊,田垄间起伏的穗浪,最后落回道人脸上。
“此地,”他缓缓道,“与别处很不一样。”
那身影收回目光,面上仍带着浅淡的笑意。
“是我失态了。”他说道。
自称子虚的道人并未觉得尴尬,反倒因此生出几分亲近。三个月前,他初到此地时,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道友心性稳得很。”子虚摇头笑道,“我初来那日,可比你狼狈多了。”
多宝微微颔。眼前这人修为不算高深,心境却已透出几分澄明气象,值得他平视相待。
“唤我多宝便是。”他顿了顿,视线忽然转向远处,“那是……巫族?”
五米上下的壮汉扛着满筐黑沉之物,正大步走过街巷。沿途的人族见了他,都笑着招呼,神色间毫无异样。
“大壮,又去矿上了?我这有刚割的蜜,要不要留些?”
“留着留着!等我交了今日的份例就来取!”
“五步蛇,剧毒的,新鲜着呢!”
“蛇我要了。酒就不必啦,家里那位大人订了天庭来的烈酿,今日该送到了。”
“龙吉公主带来的那种?我怎么没瞧见告示?”
“你整日守着摊子,哪会去看通传板?不说了,我得快些,晚了怕抢不着。”
“喂!顺手帮我捎一坛!”
喧嚷声中,那壮汉早已加快脚步,身影没入巷子深处。
“在这里,巫族与人族并无分别。”子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清水村的立村之人早先立过规矩:不论出身,不犯禁例,便是这里的住民。”
多宝的眉头并未舒展。“巫族天性躁烈,不惯约束。管理者不怕生出乱子?”
他见过太多巫族聚落,人数稍多便起争斗,除了几位祖巫坐镇的大部,少有能长久安宁的。
“这倒不清楚。”子虚望向远处起伏的屋脊,“他们也动手,但从不在村里打。要打,便去该打的地方。”
子虚道人抵达前,这片地界曾出过一桩事。两名巫族汉子不知为何扭打起来,砸塌了半截土墙,掀翻了三口陶缸。龙吉知晓后,什么也没多说,只吩咐下去:那两位,接下来三日,不得进食。
巫族体魄强横,饱餐一顿,往往能抵月余消耗。起初,两人浑不在意,甚至觉得这惩戒轻飘飘的。可真到了时辰,被单独关进一处石屋,事情便不同了。龙吉特意指派了几名同族,日日端着香气扑鼻、夹着猩红肉糜的烙饼,提着用五样毒物浸酿的仙家酒浆,就坐在他们眼前,慢条斯理地享用。咀嚼声,吞咽声,还有那酒液晃荡的轻响,一丝不漏地钻进耳朵。
三日后,石门打开。出来的两个高大身影,脚步虚浮,眼眶竟是红的。自那以后,巫族之间再有龃龉,都会默契地远远避开人族聚居的村落屋舍,寻一处荒僻野地解决。龙吉的名字,也成了某种无声的威慑。即便是最顽劣的巫族幼童,听见这名号,也会立刻收敛玩闹,变得异常安分。
“听你这么一说,”多宝目光里透出些兴味,“我倒真想见见这位立规矩的人了。”
两人继续沿路前行。不多时,多宝瞧见前方路上晃悠着一个奇异组合:一头鬃毛粗硬的猪妖,背上稳稳坐着个穿短褂、背布包的孩童,瞧着像是学堂里的学生。
“二……张磊,咱们可讲定了,”猪妖哼哼着,口吐人言,“往后你上学散学,我都驮着你。但你家里那几亩田,得全包给我家来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