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传来压抑的、古怪的声响,像是有人死死咬着牙关,却仍有气流从齿缝间漏出。
“你笑什么?”疤面族长的脸色骤然阴沉。禹尚未佩戴象征司空的信物,他未能认出其身份,只将这声响视作对自己先祖的嘲弄。
“并非嘲笑,”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只是……想起我儿子降生时的情形。”他最终这样说道,嘴角扯开一个弧度。两年前的事,自然也算“想起”。
张帆瞥了他一眼,转向疤面族长:“舜帝将至,我们先入座吧。”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一个金仙层次的纠葛,还不值得他动念。
“慢着!”那族长却陡然拔高了嗓音,“你们可是瞧不起我先祖之功?”
张帆着实有些意外。这结论从何而来?
“族长误会了,”禹急忙上前一步,神色郑重,“无论修为高低,开辟前路的先辈皆值得敬重。若无先民于蛮荒中挣出血路,何来我等今日?”他话语恳切,目光直视对方。
“既如此,为何笑?我先祖功绩,乃是人皇亲口嘉许的!”疤面族长不肯罢休,脖颈上青筋微现。
张帆摇了摇头,倒不恼怒,只觉得此人执拗得有些……单纯。“族长,我已解释过……”禹还想分说。
“让我来。”张帆抬手,止住了禹的话头。有些事,越是辩解,越是纠缠不清。
“兄长?”禹看向他。
张帆只递过一个眼神。禹沉默片刻,向后稍退。
“还未请教,”张帆转向那满面怒容的族长,“如何称呼?”
疤面族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有猛部落,单名一个‘虎’字。”
“有猛虎?”张帆低声重复一遍,面色如常。对这个时代信手拈来的命名方式,他早已见惯不惊了。
虎族长的质问刚落下,四周的目光便聚了过来。那些视线里掺着打量,也带着隐约的责备——任谁在讲述先人旧事时被人嗤笑,总是不太愉快的。
他没有释放威压,只抬眼看了看对方。那目光平静,却让虎族长喉头一哽。
“我们说了什么不敬的话么?”他问。
虎族长张了张嘴。确实没有。可那两人脸上的神色,那种仿佛听见什么趣事般的笑意,比直白的嘲弄更刺人。
“那你们笑什么?”虎族长声音抬高了些,胸膛起伏,“在我述说祖上功绩之时!”
周围隐隐传来低语。有人摇头,有人交头接耳。
他却在这时笑了出来。笑声不响,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笑的不是你祖上。”他转过身,视线扫过在场一张张脸,“我笑的是你们。”
停顿了一瞬。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尘土与草木的气味。
“躺在先人留下的旧簿子上,一遍遍数那些泛黄的功劳——除了这个,你们还剩下什么?”他的语不快,每个字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先人若在,会在意你们唱了多少赞歌么?他们只会问,部族的火塘是否更旺了,孩子的碗里是否多了块肉,夜里睡下时,是否比昨日少了一声叹息。”
虎族长的脸涨红了,手指捏得白。
“敬重先人,放在心里就够了。真要让他们脸上有光,就得做出比他们更亮堂的事。”他的声音在空旷处散开,撞在远处的石墙上,又荡回来,“让先人往后提起你们时,觉得骄傲——这才叫子孙。”
一些部落领听了,眼神动了动。有人微微颔,有人陷入沉默。话是没错,可说话的人自己呢?光会说漂亮词儿的人,他们见得不少。
“说得轻巧!”虎族长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额角青筋隐现,“你做到了吗?越先人?在这片天地间,古老的存在未必都强,可强大的哪一个不古老?血脉越是悠远,力量越是厚重——后来者想越过前人,谈何容易!”
不止妖族、水族那般看重血脉的族群如此,就连人族,不也总把三皇五帝挂在嘴边,觉得后世再也难及么?
他没有回答,只摇了摇头,嘴角那点未散的笑意里透出淡淡的倦意。然后他转过身,径直朝人群外走去。
“被说中了吧!”虎族长的声音追在后面,带着得胜般的尖锐,“自己做不到,在这儿充什么——”
话没说完。那道背影已消失在攒动的人影之外,仿佛从未停留过。
虎族长脖颈一扬,胸膛挺得老高,喉咙里滚出一串响亮的吆喝。
话才说到一半,后腰侧忽地传来一阵轻微的、有节奏的戳刺感。
他拧过身子,瞧见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正伸着手指,一下下点着他的腰际。
“谁家的娃娃,也不看顾好,任她四处乱钻!”
女孩仰起脸,冲他咧开嘴,两排细白的牙齿亮晃晃的。
“你不是想知道我老师有没有越过先人么?朝这儿瞧。”
她侧过身,用拇指朝自己背后、乃至后脑勺的方向随意指了指。虎族长眯起眼,满脸困惑——那儿除了站着一群精神头十足的少年少女,还有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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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去去,别在这儿搅和,我正有要紧事……”
话音未落——
嗡!嗡!嗡!
一圈圈金灿灿的光轮接连自那些少年身后浮现,光华流转,将整座会场所有人的视线都扯了过去。刹那间,半空仿佛有看不见的花瓣纷纷扬扬洒落,地面似有金纹隐现,云气氤氲成霞,千丝万缕的瑞光交织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