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平直,无波无澜:
“都到了。”
女娲抬眼。接引与准提端正坐姿。
那个空依旧空着。
通天在虚茫中向前一步。
“已安排妥当。”
模糊的身影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虚空中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散进混沌里,再也寻不着。
金鳌岛外,有人按捺不住,驾云朝光幕靠近。
多宝骤然睁眼。
四剑悬空而起,剑尖指向岛外那个身影。
海风骤停。
鸿钧示意两人先落座。
三清踏入殿内时衣摆几乎没有出声响。他们躬身行礼的动作整齐划一,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鸿钧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片刻,才问起那个缺席的名字。
“张帆道友此刻在何处?”
通天的声音比平时更温和些,他说那位师弟从时间的另一端回来,心里装了些新的感悟,因此不便前来。他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鸿钧脸上,试图从那片平静里找出一点波纹,但什么也没找到。
“明白了。”鸿钧只是摆了摆手,“那就等他出关再说。今日叫你们来,是有别的事要交代。”
他让三清也坐下,然后开始说正题。洪荒的水与土恢复了平衡,世界本源因此变得厚重——这件事,以后不许再做。不仅不能主动调理,就连必要的干预也要降到最低。圣人的道果寄托在天道之中,自然要顺应天道的意志。那些承载天命的人为何动不得?不光是因为他们身上缠绕的功德与气运,更因为他们是天道偏爱的孩子。这就好比上司家的孩子进了公司,你可以不理会,却绝不能伸手去推搡。上司或许无法辞退你,但总有办法让你处处不便。
可如今,鸿钧的要求恰恰相反。他要圣人放开手,任由世界的五行阴阳自行流转,哪怕它逐渐衰败。
“老师,”通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不明白。”
元始立刻侧过头,厉声喝止了他。那语气里的严厉让接引、准提和女娲都怔了怔——近来玉清与上清之间不是缓和了许多么?怎会突然又起冲突?
太上抬起手,示意两人都停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近乎冰冷的淡漠,竟与云床上的鸿钧有几分相似。“老师自有安排。”他只说了这一句。
“通天,”鸿钧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先听我说完。”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太上,“你们对脱之道,知道多少?”
太上沉默了片刻。道果成熟,大道凌驾于天道之上,从此逍遥于混沌之中,再无拘束——这便是他们认知里的脱。几位圣人纷纷点头,唯有通天的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光。
鸿钧的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面孔。通天在时间长河上游捕捉到的那些碎片,终究没能逃过他的感知。
“当年我试图跨出那一步,”他的声音像冰层下的水流,平稳而冷冽,“差的就是最后一点——没能彻底撕裂天道织就的网。”
他说这些时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以身填补天道裂痕,落得如今这般境地,于他而言似乎只是棋盘上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但这些岁月并非虚度。”鸿钧的语调里渗出一丝极淡的起伏,“我找到了一条或许能绕开绝境的路。”
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脱——这两个字像无声的钟鸣,在所有圣人胸腔里震荡。通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变化被道祖尽收眼底。
“让洪荒的本源枯竭下去,让天道的力量随之衰减,绑在我们身上的锁链自然会松动。”鸿钧一字一句道,“那时,纵使道果尚未圆满,挣脱束缚也未必不可能。”
三清与女娲的眉头同时蹙起。这方法听上去,几乎是要将整个世界推向末路。他们都知道,循天道感应等待道果成熟,才是冥冥中注定的途径。强行撕裂束缚,必会在天道之上留下难以愈合的创口。本源已然不断流失的天地,还经得起这样的摧折吗?
殿角另一侧,接引与准提对视了一眼。西方二圣眼底掠过一丝微光。若真如此,那笔沉重的天道贷负,或许就不必再偿还了。在清还所有欠负之前,脱从来只是奢望。
“此法从未有人试过,”鸿钧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洪荒越是强盛,道果所受的禁锢便越沉重,往后挣脱的希望就越是渺茫。”
他停顿片刻,目光缓缓掠过每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况且,这片天地究竟能容得下几人脱,我也无从知晓。”
毕竟,至今还没有谁真正成功跨出那一步。脱之后,洪荒会流失多少本源,抑或根本不会掀起任何波澜——这些全是未知。
“老师。”
通天从众圣之中走出,向道祖躬身行礼。
鸿钧眼中终于浮起些许兴味。方才他已暗中探查过,诸位圣人元神中的鸿蒙紫气皆完好如初,并未因那至人之法的出现而被舍弃。唯有通天体内那缕紫气,气息有极细微的异样——想来是将自身凝练的紫气,融进了早年赐予的那一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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