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风卷着夜露刮过黑松林,松枝晃得哗哗响,晃得那串晃荡的手电筒光柱越走越近,粗糙的男声隔着老远飘过来:谁在那边闹?大半夜不回家,躲林子里干什么?
刘氏本来被陆霆琛的气场压得腿肚子转筋,一听这声音,三角眼瞬间亮得光,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苏玲珑,撩着褂子下摆就往光那边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哭嚎:支书!是我!老苏家的刘氏!我逮着个投机倒把的,正准备捆去公社呢!你可来了!
村支书赵老实皱着眉挥了挥手电,光柱扫过几个人的脸,看到苏晚站在树底下,身上干干净净,也就衣角沾了俩松针,再看刘氏披头散满脸涨红,陆霆琛拄着拐站在苏晚身侧,冷着脸气场慑人,赵老实心里先咯噔一下。他早听说今天青溪河苏家闹了一天,什么换亲抢高考名额,乱得一锅粥,没想到大半夜闹到黑松林来了。
怎么回事?一个个大半夜不回家,在这瞎闹什么?赵老实把电筒往地上一杵,烟袋锅子掏出来,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才开口,苏晚,你说说,怎么个情况?
刘氏抢着开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往袖子上抹:支书你别听她的!这小贱货天生的坏种!不听管教也就算了,我给她说了一门好亲,收了人家彩礼,她不愿意嫁,大半夜偷偷跑出来搞投机倒把,卖了娘家的东西换钱跑!二赖子都看见了!
二赖子赶紧从树后钻出来,哈着腰点头:对,支书,我亲眼看见的,她跟黑市的老周头交易,一大堆大米白面堆在岩石后头,实打实的赃物!
苏玲珑也赶紧跟上,攥着帕子抹眼泪,细声细气的:支书,你别怪我妈,我哥年纪大了还没娶上媳妇,我妈也是没办法,我姐她就是一时糊涂,你劝劝她,让她认个错,把名额让给我,安安分分嫁过去,这不就没事了……
一番话又软又甜,既卖了惨,又把抢名额换亲的事说得合情合理,周围的夜风吹得人凉飕飕,赵老实皱着眉看向苏晚,还没等说话,陆霆琛往前迈了一步,实木拐棍重重往地上一砸,咚的一声,震得地上的松针都跳了跳。他半个身子挡在苏晚面前,左腿旧伤牵扯,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冷沉沉的目光扫过刘氏和二赖子,一句话没说,那股子从部队带出来的杀伐气,吓得二赖子往后缩了半步。
苏晚从他身侧探出头,脸上没什么慌乱,反而慢悠悠扯了扯沾了露水的衣角,声音清清楚亮,传得老远:支书,刘氏说的全是瞎话。第一,我爷爷今天哮喘作,她把我爷爷锁在偏房里不给药,想要活活憋死爷爷好栽赃我,我临走的时候爷爷已经喝了药睡稳了,性命无忧,哪来的我逼死爷爷?第二,她收邻村王瘸子三十斤粮票五块钱彩礼,要把我卖过去换亲给她儿子娶媳妇,这事经过我同意了吗?新社会讲婚姻自由,她拿着我的婚事卖钱,这不就是买卖人口吗?第三,我好好的走我的路,她带着人堵在黑松林出口,张口就扣我投机倒把的帽子,搜遍了我全身上下,你问问她,搜到什么了?
赵老实的目光转到刘氏身上,刘氏的脸一下子白了,梗着脖子喊:她把赃物藏林子里了!二赖子亲眼看见的!就在里头那块大岩石后头!走!我们去搜!搜出来我看你还怎么说!
一群人闹哄哄往林子里走,二赖子领头,直奔他盯梢的时候看见的那块大岩石,岩面光秃秃的,后头除了半丛乱草,半粒米一块布都没有,连个货箱子影子都没见着。二赖子瞪大眼睛,蹲在地上扒开乱草翻,翻得满手泥,还是什么都没有,一下子慌了:不可能啊!我刚才明明看见堆在这儿的!老周头还帮她搬呢!怎么就没了?
刘氏跟着过来,一看空空如也,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伸手一把揪住二赖子的领口,甩给他两个大嘴巴:你个废物!我给你半斤粮票让你盯梢,你就给我看这个?你是不是被苏晚收买了!啊?
我没有!我真看见了!二赖子捂着脸喊,脸涨得像猪肝。
苏晚靠在旁边的松树上,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慢悠悠开口:二赖子,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大半夜不回家,躲在黑松林里跟踪我一个未婚大姑娘,说出去谁信你是盯赃物?要我说,你是收了刘氏的好处帮她栽赃我,还是看我一个人,想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事?这黑松林荒无人烟,你要是把我糟蹋了,转头再把脏水泼我身上,是不是正好遂了刘氏的意?
这话一说,周围的人都看二赖子的眼神不对了。二赖子本来就是村里有名的懒汉闲汉,之前就有过偷窥大姑娘洗衣裳的破事,苏晚这么一说,大家心里顿时都信了八成。赵老实皱着眉,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二赖子,是这么回事不?
二赖子急得跺脚,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整话:我我我不是……我没有……
刘氏一看风向不对,顿时急了,一把推开二赖子,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撒泼:好啊你个苏晚!你反了天了!反正我不管,你今天要么跟我回去嫁王瘸子,把高考名额让给玲珑,要么我就拉你去公社见张干事!张干事早就说了,投机倒把抓着就是劳改!今天就算支书在这儿,也护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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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后腰的玉佩又是一阵热,她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依旧冷笑着。果然,刘氏这老妖婆早就找好靠山了,张干事就是她埋的坑,就等着把自己拉过去栽赃定罪。前世就是这样,她那时候慌得六神无主,被张干事一句话定了罪,名额没了,人直接被拉去老光棍家,爷爷在家听说消息,一口气没上来就咽了气,这辈子她还能再上这个当?
陆霆琛的眉峰轻轻动了动,他来这边这么久,查当年的旧案,早就听说这个张干事手脚不干净,当年林芸死的时候,就是这个张干事经手定的急症,原来早就跟刘氏勾搭上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头顶,看到小姑娘一头黑沾了点松针,脊背挺得直直的,一点都没慌,心里软了一下,往前又站了站,声音冷得像冰:去公社就去公社,正好把刘氏收彩礼卖人、抢推荐名额的事一起说清楚,让公社领导评评理,强买强卖,占着原配女儿的嫁妆不吐,还故意谋害老人,这些事算不算违规。
刘氏一下子跳起来,指着陆霆琛的鼻子骂:你个野男人!你一个外乡人,管我们苏家的事干什么?我看你就是跟苏晚这个小贱货勾搭成奸,你们两个狗男女,大半夜躲在林子里鬼混,还有脸说我!我看你就是同谋!一起拉去公社劳改!
这话太脏,陆霆琛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了好几度,握着拐棍的指节攥得白,就要往前动,苏晚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抬步就走到刘氏面前,扬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大嘴巴。
啪的一声,打的刘氏半个身子都歪到一边,原本就被苏晚打肿的半边脸,这下子肿得更高了,嘴角的旧伤口直接裂开,渗出血来。刘氏捂着脸愣了半天,不敢相信苏晚敢当着村支书的面打她,嗷的一声就要扑上来拼命。
苏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刘氏挣都挣不开,苏晚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我的名姓,你也配乱吠?你自己卖女儿换彩礼,害死我亲娘,还想锁死我爷爷,现在泼我脏水也就算了,还敢泼陆同志?今天我就告诉你,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撕烂你的嘴!
刘氏挣不开,疼得嗷嗷叫,苏玲珑赶紧过来拉苏晚,哭哭啼啼的说:姐姐你怎么能打我妈啊!有话好好说不行吗?我们真的是为了这个家好啊,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苏晚抬眼,斜斜瞥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头上戴的粉塑料头花,那还是沈文轩用骗自己的钱买的,苏晚冷笑一声:为了这个家?为了你能拿到高考名额,为了你能嫁沈文轩进城当城里人,为了你哥能娶上媳妇,就要把我卖了,就要把我爷爷活活憋死,这就是你们的为了这个家?好事都让你们占了,还要我给你们垫脚,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一番话戳得苏玲珑脸上白一阵红一阵,攥着帕子的手都抖了,站在那儿掉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模样看着别提多委屈了,可在场的人谁还看不出她是装的,都悄悄往后退了两步,不愿意沾这浑水。
赵老实看着闹成这样,叹了口气,他知道刘氏在公社找了人,今天这事要是不去公社,刘氏肯定没完没了,闹到大队都不得安宁。他拍了拍大腿: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既然刘氏说要去公社评理,那咱们就都去,谁对谁错,让公社领导定,我也不偏谁不向谁。苏晚,你要是没做亏心事,你也别怕,去公社说清楚就行。
刘氏一听,立马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得意洋洋的瞪着苏晚:走就走!我还怕你不成!张干事早就等着了,今天我看你往哪儿跑!
苏晚看着刘氏得意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刘氏哪是要去公社评理,张干事早被她买通了,这就是挖好一个大坑,等着把她埋进去,抢了她的名额,卖了她换彩礼,一举三得。可惜,刘氏不知道,她手里握着刘氏所有的罪证,收彩礼的字据,卖她亲娘陪嫁的条子,还有当年苏建国收五十块钱瞒下死因的事,今天就算到了公社,谁埋谁还不一定呢。
她低头碰了碰后腰,玉佩温温热热的,空间里整整齐齐码着刚买的大米白面,还有那一叠叠铁证,她心里稳得很,抬步就往前走:走啊,我也想让公社领导评评理,看看是谁在这儿违法乱纪,祸害人。
陆霆琛拄着拐跟在她身边,刻意放慢了脚步,跟上她的度,趁没人注意,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塞进苏晚手里,那糖被他揣在怀里,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苏晚侧过头看他,他目光看着前方,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低声说了两个字:别怕。
苏晚攥着那块糖,心里也暖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刚走出黑松林的山口,就看见公社方向隐隐有灯光晃过来,还能听到隐约的哨声和脚步声,刘氏眼睛一下子亮了,凑到苏晚身边,压着声音得意的说:看见了吗?张干事带了公社的民兵来抓你了,苏晚,你的死期到了,乖乖把名额交出来,滚去给王瘸子当老婆吧!
苏晚停下脚步,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灯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她倒要看看,今天这个精心挖好的坑,到底是谁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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