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素来重孝道,纵使万般恼怒、满心不甘,也无法当着病入膏肓、垂死挣扎的太后面前,硬行废后旨意。
若他此刻一意孤行,废了皇后,明日朝野上下便会传遍他忤逆病母、不顾孝道的风言风语。
他是天子,他不能。
万般戾气、满腔怒火,尽数被硬生生憋回心底,像一口滚烫的岩浆被盖子死死压住,闷在胸腔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皇上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嘎嘣作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久到太后站着的腿已经开始微微抖。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儿子谨遵皇额娘旨意。”
这四个字落下来,太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被宫人连忙扶住。
皇后瘫软在地,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眼底是劫后余生的虚脱,可那虚脱底下,还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庆幸。
可这一退让,也让皇上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怨怼,彻底翻涌爆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病弱的太后,眼底深处盛满了寒凉与失望。
从小到大,从来如此。
在太后心中,从来没有他这个儿子,当年她偏心十四弟,为了十四弟屡屡与他作对、处处偏袒,不顾他的帝王体面、不顾江山安稳。
如今她心心念念、拼死维护的,从来都是乌拉那拉氏的后位、家族的荣耀。
哪怕皇后如此胆大妄为、祸乱朝纲、罪证确凿,太后依旧可以罔顾是非、不问黑白,拼着残躯性命也要保全。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可在太后眼里,他的委屈、他的爱人、他的公道,永远比不上十四弟的安危,比不上乌拉那拉氏的后位稳固。
心口寒凉彻骨,旧怨叠加新恨,层层淤积,像一堵不断加高的墙,将他与太后之间最后一点稀薄的情分,彻底隔断了。
这一刻,皇上心中对太后、对乌拉那拉氏,彻底埋下了永不消解的隔阂与怨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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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皇上不会再废后之后,太后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她站在殿中央,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便软软地歪了下去。
“太后——!”
身边的宫人慌忙扑上前去,堪堪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那张枯槁憔悴的面容此刻彻底失了血色,呼吸微弱得近乎断绝。
“太医!快传太医!”
皇上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他静静地看着那一片混乱,看着昏迷垂倒、气息微弱的太后被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搀扶着,看着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面容此刻灰败如纸。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焦灼,没有心疼,只剩一片寒凉的沉寂。
太后病重垂危,太医日日守着寿康宫,每日呈上来的脉案他都看过,太后确实油尽灯枯了,撑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