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婆婆跪下之后,北境军府门口很久没人说话。
风雪落在她举起的旧功牌上。
那枚功牌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边角磨损,绳孔裂了一半。陈婆婆的手指冻得紫,却仍旧死死攥着,像是只要一松手,她儿子最后一点痕迹也会被风雪吹散。
祁问山盯着那枚功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黑石沟。”
他念出这三个字时,军府门口不少老兵都变了脸色。
那不是一场大仗。
战报上只写着夜袭小胜,阵亡三人,逃卒一人。
可真正从那一夜活下来的人都知道,黑石沟的雪很深,风很冷,敌人退得很快,回来的人却一个个闭着嘴,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并埋进了沟里。
陈婆婆额头抵在雪地上。
“将军,老婆子不求我儿当什么英雄。”
她声音抖。
“我只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逃兵。”
这句话比哭喊更重。
军属街那些原本只敢站在远处看的妇人、老人,慢慢往前挪了一步。
她们中有人的丈夫没回来,有人的儿子没回来,有人的兄弟回来了却少了一条胳膊,还有人手里攥着旧的军饷条,等了几年也没等到一个说法。
她们不懂军功血册。
也不懂三方验功。
可她们听懂了陈婆婆的问题。
若活人的功可以写回来,死人的冤能不能也翻出来?
祁问山伸手,接过那枚旧功牌。
他没有扶陈婆婆。
老将军很清楚,这个时候扶她起来,比不上给她一句准话。
“开黑石沟旧战册。”
军府门口一片死寂。
书记脸色白。
“将军,黑石沟旧册已经归入三年前旧档,若今日开册,就不是陆沉锋一案了。”
祁问山看了他一眼。
“她跪的是陆沉锋一案吗?”
书记哑住。
陈婆婆跪的是她儿子的命。
可她这一跪,也跪到了所有没来得及说话的人面前。
陆沉锋站在长案旁,手里还攥着刚领到的赏功凭证。那张纸明明很轻,此刻却像压在他掌心上,压得他指骨紧。
他看见队伍里有个新卒低下头,偷偷摸了摸自己的功牌。
又看见一个伤兵扶着拐杖,慢慢把自己怀里的军饷条拿出来。
还有个老兵站在军功榜前,盯着榜上的名字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抹了一把脸。
韩石站在陆沉锋身后,声音很低。
“陆哥。”
陆沉锋没回头。
韩石喉咙动了动。
“我以前总觉得,功不功的,活下来就行。”
陆沉锋看着陈婆婆。
“现在呢?”
韩石沉默了许久。
“现在觉得,活下来的人不说,死了的人就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