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棚外,突然传来了远洋轮船即将出港开拔的沉闷汽笛声。
然而围着账桌的几百个苦力同乡,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好几艘已经靠岸、急等着苦力上去卸货的木船,原本的搬运节奏在这瞬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大家伙并未停工,只是肩膀上的那股子蛮劲,再也不肯像刚才那样爽利地给出来了。
巴拉姆脑门上的青筋狂跳。
他是这三号仓口的工头,一两个苦力张嘴骂娘,他并不怕。真正要命的是,这底下几百号苦力,今天突然被这瘸子写手教会了在心里先算明白账、再朝洋行出气力的把戏。
要是这大清早靠岸的英国生胶货晚了装船的班期,洋行主管威廉·哈代的皮鞭,头一个抽烂的就是他巴拉姆的脊梁骨!
“行……这笔假账,老子先给你划了!”
巴拉姆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抓过那张毛边纸,提笔在“饭水两块”上面,重重地划拉了一道粗黑的墨痕。
瘦打手急眼了:
“工头!这……”
“给老子闭嘴!”巴拉姆转过那一双满是血丝的老眼,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郑木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这介绍费和名录钱,老子回账房会去翻陈年旧账。等翻出了当年你下船时的字据,郑木生,你一文大洋也别想少给老子抬出去!”
“只要是旧字据上写明的,木生自然一分不少。”
郑木生缓缓将账本收拢好,淡然回道。
压在码头上空那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紧绷怒火,在此刻,终于是慢慢消散了下去。
没有欢呼,也没有一个人鼓掌。
但在场的阿火和同乡苦力们重新弯下腰、扛起生橡胶包跨向栈桥的时候,脚板底下那股憋了大半天的闷气,确实是要比清晨来得轻快了许多。
陈阿火扛着沉重的橡胶包从郑木生身侧擦肩而过,极其粗鲁地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木生,俺刚才真恨不得一拳砸烂那老狗的嘴脸。”
“以后机会多得是。”郑木生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沉静,“今天咱们逼着他把这假账划掉,往后大棚的兄弟们才会明白,这种恶鬼,也会往后退。”
散场之后,报馆的小跑腿笑嘻嘻地把钢笔和本子往怀里一收,冲郑木生挤了挤眼:
“郑先生,我今晚可什么热闹都没瞧见。”
“你看没看见无妨,只要报纸上的铅字,别把同乡兄弟们的名字给抄错了便行。”郑木生也笑。
“我省得。”跑腿的一溜烟跑出了仓口。
巴拉姆站在油腻的木桌后面,一双眼珠子阴冷地盯着郑木生瘸拐的后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他今晚终究是没有胆量再当场指使地痞动手。毕竟,报纸的舆论、会馆的烂账、以及几百号心里有了计较的苦力拳头,这三样东西若是同时朝他脑门砸下来,他的工头交椅也就算坐到了尽头。
就在郑木生准备带着兄弟们回汤摊的时刻,那个下午在大门口盯梢的白衬衫文员,此时手里正捏着一份洋文名帖,慢条斯理地排开众人,挡在了郑木生的跟前:
“郑木生郑先生?”
郑木生定住脚步,神色冷淡地打量着他:
“何事?”
“我们洋行航运部的主管威廉·哈代先生,想抽空见一见你。”
“在何处?什么时刻?”
“明朝上午十点,哈代洋行远东货栈的总办办公室。”白衬衫文员一边用纤细的手指整了整袖口,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补充道。
陈阿火一听,一张大脸登时拉了下来,嗡声吼道:
“洋行的大老板,找我们木生做甚?!”
文员只是有些高傲地抬了抬眼帘:
“这我一个跑腿的华人如何得知?我只负责把哈代先生的名帖送到郑先生手里。去与不去,郑先生自己拿捏。”
等那白衬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幕里,栈桥海港处的腥冷海风呼啸着卷了过来,里面夹杂着浓重的胶皮味和海水的咸腥。
郑木生盯着手里那张带着洋油墨味的英文名帖,嘴角勾起了一个冷峻的弧度。
他心里极其清楚。
巴拉姆今晚在码头的小木桌上丢了面子,掉了假账,一转头,便顺理成章地去抱了上面更粗的洋人主管大腿。
明朝的凶险难关,已经不在这码头的油腻木桌上了,得去那洋人盘踞的奢华办公室里,才能见出分晓。
喜欢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富请大家收藏:dududu给阿嬷的情书,从劳工到南洋富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