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踩着满地凝固发黑的血泊与残肢断臂,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面无表情地来到了行宫外围。
这位出卖了幽燕门户、一手促成今日惨局的大叛徒,眼神中没有丝毫愧色。
他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血泥中,几个幽州降兵正蹲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旁,骂骂咧咧地剥扯着那件虽破败却依稀可辨其规制的官袍。
吴三桂眯了眯眼,抬手示意。亲兵立刻上前,一脚踹开那几个小兵,在尸体的腰间翻找了片刻,扯出一块染血的铜制名牌。
“兵部员外郎,杨继盛。”亲兵念出牌子上的字。
吴三桂沉默了。在这个礼崩乐坏、圣人无影无踪的时刻,这等愚忠的直臣显得何其可笑,却又何其令人胆寒。
“把他收殓起来,找副棺材埋了。”吴三桂收回目光,对着亲兵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虽是死敌,甚至是他这等贰臣最忌惮的骨鲠之士,但面对这等赴死之人,他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敬意。
“吴将军,慢着。”
一道生硬的女真口音,从后方冷冷地插了进来。
完颜银术可在一队重甲谋克的护卫下,傲慢地踱步而来。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杨继盛一眼,只是冷笑地盯着吴三桂:“都元帅有令。自今日起,这汴州城内但凡是敢负隅顽抗的天汉狗官,无论品阶高低,其尸首都要尽数集中起来。元帅要将这些死硬的南朝蛮子统统挂在大门外,示众七日,叫这些汉狗知道厉害!”
但吴三桂也是所谓“汉狗”。任各位汉奸如何自以为了不得,他们一辈子也脱不去这个身份。
吴三桂负在背后的双手微微握紧。他看着银术可那不可一世的嚣张嘴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但在实力绝对悬殊的当下,这位降将深知隐忍的道理。他没有反驳,只是看了一眼地上杨继盛的残尸,无奈地摇了摇头。
“既然元帅有令,那便由着银术可将军处置吧。”
吴三桂语气平静地甩下这句话,不再理会那具即将遭受奇耻大辱的忠臣残躯,带着亲兵转身,向着那座已被劫掠一遍的行宫深处走去。
在这个乱世的棋盘上,他吴三桂还要继续活下去,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汴州行宫的正殿,昨日还在上演“禅让”闹剧的地方。
最先踏入这座天汉临时中枢的,并非围城的核心主力女真军,而是作为前锋一路死战率先杀进城内的建州部将士。
这群常年在白山黑水间与冰雪猛兽搏命的族人,此刻立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却都呆了。
尽管在天汉君臣眼中,这只不过是赵佶“亲征”后临时启用的“行宫”,但在这些建州兵卒看来,眼前的浮华与奢靡,已然远远超出了他们贫瘠的想象。
高耸的殿柱上盘绕着赤金雕成的飞龙,脚下铺就的青玉石板光可鉴人。
那些被逃跑的宫人仓皇间碰倒的博山炉里,还散落着价值连城的龙涎香;散落在丹陛下的,是随意丢弃的苏锦披帛与散碎的白玉笏板。
建州兵卒们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目光中交织着艳羡,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凭什么如此孱弱、连城池都守不住的南朝人,却能世世代代安享这等恍若仙境的富贵?
在这群看花了眼的蛮将中,生性粗莽的莽古尔泰正皱着眉头,蹲在御案的玉阶旁。
他手中捧着一只四四方方的玉制物件,上头雕着五龙交纽的纽头,玉色莹润无瑕。
这玩意儿方才就那么孤零零地丢在御座之下无人问津。
莽古尔泰掂了掂分量,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翻过来一看,底部刻着几个犹如鬼画符般的南朝古篆。
“这破石头雕得倒算精致,可既不能当刀使,也不能用来换粮。”莽古尔泰粗声粗气地嘟囔着,正要将其随手塞进腰间的皮囊。
“三哥,且慢。”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年轻却心思深沉的黄台吉迈步上前,视线落在莽古尔泰手中的玉器上。
他虽是胡部少壮,却对汉家典籍多有涉猎。
黄台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底部的八个篆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天汉的传国玉玺。”黄台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南朝皇帝权柄的凭证,天下至尊的信物。南朝圣人逃得仓皇,竟连这种镇国之宝都随手丢弃了。”
听闻此言,莽古尔泰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恰在此时,建州部首领努尔哈赤也已入了殿门。
他年过半百,厮杀两日缺乏休息,显得颇有些疲态,却见莽古尔泰兴奋地捧着一块方玉,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来。
莽古尔泰在努尔哈赤面前单膝跪下,甚至因为速度前冲而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出了一小段距离,颇为招笑。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传国玉玺,恭敬地大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