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鸦雀无声。
殷厉寒恢复人身时,他已经无法站立了。他伏在裂开的玉砖上,四肢微微颤,想要撑起身体却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那张原本冷厉如刀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嘴角溢出一线暗色的血迹,墨色的眼瞳中全是不可置信的、像是世界正在崩塌的空茫。
二公主的帕子终于在她手中捏皱了,她站起身来时裙摆被自己踩了一角,踉跄了半步才站稳,目光落在殷厉寒那副无法站立的模样上时,脸上的温婉终于彻底裂开了一道缝。
她身后的三名兽夫同时向前迈了半步,却在看到白霄收回掌心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扫过来的视线后,又齐刷刷地定在了原地,没有一个人再往前多走一寸。
白霄站在场中央,银白长的尾在暮风中安静地垂落着,衣袍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多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殷厉寒,开口时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结果:“你输了。”他转身走回宁雪芙身侧,脚步如常,连呼吸都没有乱过。
场边的宫侍们这才从那阵覆盖全场威压的余韵中回过神来,后退的脚步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被风揉碎了的落叶簌簌落地。
二公主终于从看席上走了下来,踉跄着蹲在殷厉寒身旁,伸手去扶他时,指尖触到的是一片软塌塌的、已经连半分灵力都感应不到的躯壳。
她的手指缩了回去,抬头望向宁雪芙的方向时,眼中那些精心修饰过的温婉终于褪了个干干净净,露出下面一层薄而凶狠的底色,像是被从袖中抖落的刀锋,在暮光中闪了一下又迅被垂下的睫毛藏了回去。
宁雪芙站在场边,没有看二公主,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白霄的侧脸。
他的面容在暮色中依然平静如初,银白色的长尾在身后松松地垂着,尾尖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袖口,像是在说“结束了,回去吧”。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太女殿的方向走去,白霄落后她半步跟在她身侧,身后九道身影从场边的各个方向逐一收拢到她的视野边缘,像是九道被同一阵风吹拢了的影子,在暮色中连成一片安静而稳固的屏障。
回太女殿的路上,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宫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九道身影的影子拉成错落的长线。
白霄走在宁雪芙侧后方半步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那条尾巴在身后松松地垂着,尾尖偶尔轻轻触一下她的袖口边缘,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其他八位兽夫分散在周围,墨离走在最前面,虎尾翘得老高,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裴昼的金翅收拢着,眉宇间那层平日常见的淡漠比平时薄了几分,目光在白霄的背影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容野的九条尾巴在身后松松地垂着,尾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是有什么正在他心底安静地重新排序。殷一珩走在最外侧,银白的长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向白霄的方向,但那安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表态。
回到太女殿后,宫侍重新传了晚膳上来。
这一次的菜色比方才二公主来访时被打断的那一桌更精致了几分,热汤上浮着细碎的灵花,灵米饭的蒸汽在灯下袅袅升腾。
长桌两侧的九位兽夫在白霄落座时,不约而同地端起了面前的杯盏——那动作依然没有经过商量,像一条预先铺设好的暗流在同一时刻浮上了水面。
苍九渊率先举杯,紫眸在白霄面上停了一瞬,声音低沉而简短:“这杯酒,敬第一兽夫。”
夜惊澜随后举杯,银框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温和的、认认真真的分量,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将杯中灵酿一饮而尽。
墨离举杯的动作最响,虎目亮晶晶的:“霄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了!”
裴昼没有说话,但那只金杯举得比平时高了几分。
容野的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拢了一下,将杯沿朝白霄的方向微微倾了倾。
殷一珩终于抬起了眼,那双凤眸在白霄面上停了一息,端杯的姿势与他平日保持人身时一样端正。
穹浩举杯时海蓝色的眼瞳中带着一种“我确实小看了你”的坦诚,威尔斯皇子则是最郑重的一个,双手捧着杯盏,姿态恭敬得像在拜见一位真正的高人。
白霄端着杯盏,琥珀色的眼瞳在满桌的杯沿和目光中缓缓扫了一圈。
他的耳尖在灯下微微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那层粉从他耳根向脸颊蔓延了半分又被他压住了。
他端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也举杯朝众人回敬了一下,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这么郑重地对待之后反而有些不知该怎么回应的、微微的局促:“我以后……不会专宠的。我会为你们考虑。我会劝妻主一碗水尽量端平,不会冷落你们所有人。”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时,满桌的兽夫都沉默了一瞬。
墨离的虎尾在身后甩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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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野的九条尾巴中有一条的尾尖极其轻地蜷了一下。穹浩端着杯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双海蓝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他终于开窍了”的意外。
夜惊澜推了推眼镜,掩住了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白霄自己说完那句话后,像是也被自己的话惊到了,耳尖那层粉又深了几分,低头夹了一筷菜放入口中,腮帮子微微鼓起,不再说话。
晚膳散后,众兽夫各自散去,太女殿主殿的灯火逐渐熄灭,只留了廊下的几盏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宁雪芙回到主卧时,白霄已经恢复了小兽形态蹲在枕边,银白色的绒毛在月光中泛着柔和的珠光,尾巴圈着自己的前爪,端端正正地坐在枕头正中央。
宁雪芙换了寝衣在床沿坐下,伸手戳了一下他那毛茸茸的头顶:“霄弟弟,你刚才说要我一碗水端平——那我以后可就要轮着让别人陪我了?”
白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那团毛球在月光中抖了一下,随即银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漫开——巴掌大的小兽在光中迅拔高、重塑,恢复人形落在床榻旁,银白长垂落肩侧,琥珀色的眼瞳在月光中微微亮着。
他低头看着她,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像是被那声“霄弟弟”堵住了话头又不知该怎么反驳,最终憋出一句带着几分认真辩白的低沉嗓音:“你不能叫我霄弟弟——要叫也得叫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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