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曦为伊丽莎白阿姨这番蓄谋已久的地缘政治干涉感到细思极恐时,一股比枪炮轰鸣更令人窒息的“声音”,顺着全域感知网络那无形的触须,如冰冷的潮水般倒灌进她的脑海。
那不是刀剑砍削骨骼的脆响。
不是黑火药燃烧时的爆裂声。
更不是佣兵渣滓们临死前不甘的哀嚎。
那是一种沉默。
一种笼罩在尼达威尔下城区残存平民聚集地里,充满了如同惊弓之鸟般的警惕、对眼前一切完全无法理解的、死一般的沉默。
林曦的上帝视角随着这股令人心悸的沉默迅拉近,定格在下城区一条被战火与血污彻底洗刷过的狭窄街道上。
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人间炼狱。黑兽佣兵团的几名暴徒踹开了木门,正准备将一对躲藏在地窖里的黑暗精灵母女拖出来施暴。但随着《掷弹兵进行曲》的节拍推进,一队负责肃清该街区的红衫军步兵如神兵天降般封锁了巷口。
没有废话,没有审判。伴随着几声短促冷酷的排枪,以及随后那整齐划一的刺刀冲锋,那几名施暴的佣兵甚至没来得及提起裤子,就被带有血槽的三棱刺刀精准地挑穿了心脏,像破布袋一样被甩在满是泥泞与脏水的鹅卵石路面上。
现在,战斗结束了。
几名刚刚完成了一场高效杀戮的英国红衣士兵,熟练地甩掉刺刀上的血迹,将燧枪重新背在肩上。他们转过身,试图向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且瑟瑟抖的黑暗精灵母女靠近。
这些来自地球近代文明的士兵,显然在战前接受过严格的交战守则与平民安抚训练。
他们刻意放缓了那沉重且带有压迫感的皮靴脚步声,尽量让自己的肢体动作显得柔和。领头的中士甚至摘下了那顶高耸骇人的熊皮高帽,将双手摊开,掌心向外,以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itsokaynoduyouaresafe(现在没事了。你们安全了。)”
中士用他那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尽量压低嗓音,用自认为最温和的语调说着安抚的词汇。
队伍中,一个看起来顶多只有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列兵,看着角落里那个正捂着脸哇哇大哭的精灵小女孩,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他解开腰间满是硝烟味的行军袋,在里面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块极其坚硬、上面印着军需处钢印的军用压缩饼干,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年轻列兵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笨拙的微笑,试图用这块能够果腹的食物,去填补这对母女心灵上的巨大创伤。
然而,这些在红衣士兵看来代表着绝对善意和安抚的举动,撞上的,却是一堵比尼达威尔外围那圈黑曜石城墙还要厚重一万倍的无形高墙。
“啊啊啊啊——!!!”
那位母亲出了一声凄厉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尖叫。
她像是一头疯的护犊母狼,猛地挥出沾满泥污的手臂,一把打落了那块递过来的压缩饼干。坚硬的饼干掉在血水里,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
母亲不顾一切地将年幼的孩子死死护在身下,用后背抵挡着那些红衣士兵的视线。她的身体拼命向冰冷的砖墙缝隙里缩去,仿佛恨不得将自己揉进墙壁里。
在上帝视角的注视下,林曦清晰地看到了那位母亲转过头时的眼神。
那是一种比面对沃尔特和魔物时,还要深邃、还要绝望的恐惧。
“不要过来……恶魔!红色的恶鬼!求求你们不要吃我的孩子!把我的肉割去吧,不要碰她!”
母亲用黑暗精灵的本土语言凄厉地哀嚎着。那声音里带着灵魂深处的战栗,以及信仰彻底崩塌后的疯狂。
在这些异界平民的认知里,眼前这些穿着统一、刺目的猩红外衣,面无表情、动作犹如金属傀儡般整齐划一,甚至不需要吟唱就能用喷火长棍收割生命的生物,根本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他们是比传说中深渊最底层、那些会生吃血肉的红毛恶鬼还要恐怖一百倍的存在!
那刺目的红色制服,在她们眼中就像是刚在血池中浸泡过一般;那句“youaresafe”,听在她们尖锐的精灵耳中,完全是某种晦涩、恶毒、准备抽取灵魂的死灵法术前置咒语;而那块坚硬的、方方正正的压缩饼干,更像是某种用来引诱猎物的恶毒施法材料。
红衣士兵们无奈地停下了脚步。
年轻的列兵看着掉在血水里的饼干,脸上闪过一丝不知所措的茫然。他转头看向中士,中士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打了个手势,示意队伍后退,拉开一个不会过度刺激对方的安全距离。
语言的绝对鸿沟,让他们根本无法解释自己拯救者的来意。而他们身上那套代表着铁血纪律与工业文明骄傲的红色制服,在此刻,却成了加剧平民恐慌的最致命催化剂。
在黑匣子中目睹这一切的林曦,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滋味比吞下一大口粗砂还要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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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由语言不通的鸿沟、非我族类的种族隔阂、刚刚经历过大屠杀的极度心理创伤,以及那全然陌生、冷酷到了极点的‘近代军事美学’共同筑成的一道绝望之墙。”
林曦在心底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占领一座城市的物理层面,确实可以依靠先进的火枪、不讲道理的红线、以及降维的科技纪律,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高效完成。
但是,人心的占领。
那却是一个完全不同维度的、没有硝烟,却比真刀真枪更加漫长、更加残酷的战场。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战场上,作为这场文明碰撞中唯一一座“微弱桥梁”的半精灵骑士克洛伊,正以一种旁观者与参与者双重身份,亲身见证着这场极度不对等、却又充满奇妙战术配合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