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的一天。
维勒尼斯下城区的清晨,总是比内城醒得更早,也更加喧嚣。
这里没有王宫区那种修剪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的草坪,也没有大理石铺就的平整宽阔大道。这里曾经是一片污水横流、散着刺鼻恶臭的贫民窟,是那些在战火和饥荒中失去一切的流民们苟延残喘的绝望之地。
但今天,当林曦披着一件没有任何徽记的灰褐色亚麻兜帽斗篷,双手揣在兜里,慢悠悠地走过这条名为“铜便士”的街区时,脚底传来的触感已经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原本每逢下雨就必定会变成一片泥沼的土路,如今已经被细密、坚硬的碎石子夯得严严实实。街道两侧,由公国市政厅统一规划挖掘的排水沟里,虽然依然流淌着浑浊的水,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腐败恶臭已经淡了许多。
这就是文明向底层社会毛细血管延伸的最直接体现。
林曦微微低下头,将兜帽的边缘压低了一些,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但在她的身侧,一道高挑、沉默,且散着一种生人勿进冰冷气场的身影,却像是一道如影随形的影子,死死地贴着她。
“我说,最高指挥官阁下。”林曦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边的克洛伊,“我今天只是出来做个常规的市井物价和就业率暗访,不需要你这位掌管着公国几万大军的一把手,像个私人保镖一样全程寸步不离地跟着吧?你这样,那些商贩看到你这副要拔剑杀人的表情,还敢给我报真实物价吗?”
克洛伊今天也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平民长袍,甚至用魔法药水暂时染黑了那一头标志性的金,隐藏了半精灵那尖尖的耳朵。但她那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笔挺仪态,以及那种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警惕肌肉记忆,是无论如何也伪装不了的。
“内政长官阁下的人身安全,是公国最高级别的防务重点。这是奥莉加……不,大公亲自下达的死命令。”克洛伊板着那张冷酷的脸,一本正经地回答,但隐藏在斗篷阴影下的眼神,却不经意间在林曦那被寒风吹得有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
“又拿奥莉来压我。”林曦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两人拌嘴的间隙,林曦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她站在一处有些斑驳的屋檐下,目光越过熙熙攘攘、推着木板车叫卖的平民,死死地锁定在街角的一间小修理铺上。
那间铺子,林曦再熟悉不过了。半年前,那只是一个四处漏风、靠几根破木头支撑的草棚。那时候,那个名叫里克的人类男人,只能靠着手里一把生锈的铁锤,帮周围的街坊敲打漏水的铁锅,或者修理断了柄的农具,勉强换取几块硬的黑面包。
但现在,那间草棚已经变成了一座有着坚固红砖墙体和石板屋顶的正式店铺。
最让林曦感到惊喜、甚至感到一种历史厚重感撞击胸膛的,是挂在铺子门楣上的那块招牌。
那块原本被炉火的油烟熏得乌黑亮、上面只用粗糙木炭画了一个破铁锅图案的木质招牌旁边,现在竟然多出了半块崭新的、散着淡淡松木清香的木板。
在那块新木板上,刻着一行文字。那不是人类通用语那种横平竖直、带着粗犷气息的方块字;那是只有在精灵的魔法古籍和贵族族谱上,才能看到的、如同蔓藤般优雅、繁复且流转着一丝魔力波纹的精灵文字!
那行精灵语的内容是:【承接简易附魔与护具修复】。
字迹行云流水,刀锋婉转之处透着一种长年抄写神圣经文才有的极致稳定与虔诚。
那是阿斯塔的手笔。毫无疑问。
“精灵的附魔招牌,挂在了人类的铁匠铺外面……”克洛伊也看到了那块招牌,她那双血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这在半年前的旧神殿时代,是足以被送上火刑架的亵渎罪名。”
“但在今天,这叫产业升级。”林曦的眼底闪烁着亮光。她没有走进去打扰,而是拉着克洛伊,往屋檐的深处退了退,借着旁边一个卖烤红薯摊位的蒸汽掩护,静静地注视着铺子里生的一切。
这块拼接在一起的招牌,本身就是这座城市、这个公国正在经历的最深刻的社会变革的微型纪念碑。
铺子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清晨的阳光被厚重的木制排烟罩切割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里悬浮着细密的金属粉尘和木屑。
林曦的目光,先落在了铺子最内侧、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里。
阿斯塔就坐在那里。
曾经的她,无论走到哪里,身上都穿着那件象征着神权与高阶阶级的、用冰蚕丝织就的华丽祭司长袍;她的头总是盘成一丝不苟的繁复髻,身上永远带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傲与疏离。
但此刻,林曦几乎要认不出她了。
阿斯塔褪去了那身沉重且象征着阶级壁垒的祭袍,换上了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下城区平民女性最常穿的利落亚麻长裙。为了方便干活,她那头柔顺的长被简单地编成了一根麻花辫,用一截粗糙的麻绳随意地绑在脑后。甚至,她的脸颊上还蹭上了一小块黑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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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种褪去了神性光环的市井打扮,不仅没有让她显得落魄,反而赋予了她一种脚踏实地的、令人感到温暖的勃勃生机。
此时,阿斯塔正微微低着头。她那双曾经只用来捧着神圣经文、指引信徒祷告的修长双手,此刻正握着一根沉重的石杵,在一个布满划痕的石钵里,熟练而用力地碾磨着某种散着刺鼻气味的止血草药。
随着她手腕的转动,草药被碾碎的汁液将她白皙的指尖染成了淡淡的青绿色。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没有半点怨怼。她将精灵族在漫长岁月中积累的、曾经只为贵族服务的植物学知识,完美地降格并运用到了这间充满了汗臭与铁锈味的小铺子里。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