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里的空气粘稠得像一锅熬糊了的糖浆。属于大吉岭红茶的幽香、玫瑰精油的糜烂气息,与传令兵带来的腥臭泥浆味诡异地绞缠在一起。
“咔哒。”
克洛伊猛地跨前一步,带有防滑钢钉的制式军靴重重地踏碎了地板上的一块橡木残片。她松开了手里那条已经被攥得滴出水来的温热毛巾,任由它掉落在波斯地毯上,随后站定在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那一刻,林曦敏锐地察觉到,某种本质的东西在克洛伊身上彻底完成了蜕变。
曾经那个在王城废墟里,只会举着骑枪、宛如堂吉诃德般高喊着“骑士荣耀”与“誓死不退”的半精灵女孩,已经被埋葬在了旧时代的灰烬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姿笔挺如标枪、眼神冷如深冬冰湖的公国最高军事指挥官。她的金黄色单马尾在脑后服帖地垂下,普鲁士蓝的呢绒军服将她饱满紧致的躯体包裹得没有一丝缝隙,只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眸里,依然翻滚着某种被钢铁纪律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野兽般的占有欲与杀戮本能。
她抓起沙盘边缘一根修长的木质教鞭,手腕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精准地指向了沙盘西部边缘的一处地貌褶皱。
“敌军兵力虽众,但核心战力,只有不到一万的黑兽佣兵残部。”克洛伊的声音在死寂的议事厅里响起。那不再是过去那种声嘶力竭的战前动员,而像是在宣读一份精密的数学报告,冰冷、清晰、带着从威灵顿公爵那里被藤条和戒尺硬生生抽打出来的严密逻辑。
教鞭的尖端在沙盘代表敌军的红色箭头上冷酷地点了点:“剩下的五万,皆是被武力裹挟、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他们没有统一的编制,缺乏后勤补给线,更无纪律可言。与其说是一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被饥饿和恐惧驱赶着向前滚动的肉块。”
奥莉加站在沙盘的另一侧,黑色的真丝长裙因为她前倾的动作,紧紧贴合在大腿和臀部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她的呼吸还有些不稳,胸前深深的沟壑随着急促的喘息微微颤动,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眸已经完全切入了战时状态。
“正面硬撼,六万人的兵力厚度,足以用堆尸体的方式耗尽我们所有的弹药储备。我们打不起这种消耗战。”克洛伊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林曦那微微敞开的领口,在看到那道因为刚才的旖旎而泛红的锁骨时,眸色暗了暗,但她手中的教鞭却没有停下,迅移向了黑木堡后方的一处地形。
“因此,我的作战方案是:利用黑木堡后方的‘碎石峡谷’地形。”
教鞭顺着一条狭长的凹槽缓缓滑动,仿佛一把解剖刀正在划开敌人的腹腔。“此处两侧峭壁陡立,落差高达百米,中间通道狭长且布满碎石,最窄处,仅容八马并排而行。这是一座天然的屠宰场。”
克洛伊的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那是她在威灵顿的兵棋推演课上,每次找到绝杀制胜点时都会露出的微小动作。
“我计划立刻抽调一万国防军主力,外加五千地方民兵,连夜急行军,抢占峡谷两侧高地以及出口。整个伏击分为四个阶段。”
教鞭在沙盘上划出几道带着浓烈血腥味的致命弧线。
“先,由五千民兵在黑木堡外围大平原上进行接触战。民兵只装备老式火枪,甚至只三定装火药。他们的任务不求杀敌,只做散兵袭扰。接敌半小时后,必须抛弃部分辎重,佯装全线溃退。”克洛伊的声音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那些被裹挟的杂牌军已经饿了太久,看到丢弃的粮食和溃逃的弱敌,他们的狂热与贪婪会被瞬间推至顶峰。这足以引诱敌军主力丧失理智,长驱直入,一路追击至碎石峡谷内部。”
林曦靠在沙上,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她看着克洛伊,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用己方的溃退去操控敌人的心理状态,这在半年前的克洛伊看来,是绝对的骑士耻辱,但现在,她把这种战术运用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待敌军的先头兽人部队,与中军负责督战的黑兽佣兵完全挤入峡谷狭窄区域、尾难顾时,我们的重头戏才开始。”
克洛伊的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属于工业时代屠夫的冷酷光芒。
“部署在两侧高地反斜面阵地的二十四门‘守夜人-ii型’野战榴弹炮,将率先难。使用开花弹和葡萄弹,对峡谷底部进行长达四十分钟的徐进弹幕覆盖。”教鞭重重地敲击在峡谷底部,“不需要瞄准。在那个密度下,每一炮弹都会带走至少十个以上的零件。与此同时,隐蔽在两侧崖壁上的线膛枪手,将构成三层交叉火力网。所有连排级神射手只有一个任务——优先狙杀敌军的督战队和军官,瓦解其指挥中枢。”
奥莉加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紧了沙盘的木质边缘,真丝长裙下的双腿紧紧并拢。她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在封闭的峡谷里,自上而下的交叉火力和盲炸的开花弹,将如何把五万多具鲜活的肉体熬煮成一锅沸腾的血肉浓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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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阶段。在密集的火力大幅度削弱其编制后,辅以预先埋设在崖壁上的火药包,以及从崖顶推下的巨型滚石,彻底切断其尾呼应。”克洛伊的音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冷酷的愉悦,“我要在峡谷内部,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炸营。让他们在极度恐慌中生踩踏和营啸,自己杀自己。”
“最后——”
克洛伊将教鞭猛地指向峡谷那唯一狭窄的出口。
“埋伏在出口的两个主力步兵团,将排成标准的近代空心方阵。像一堵无法跨越的带刺铁壁,封锁他们所有逃生的退路。用三段式排枪轮击,配合两侧从高地向下俯冲的刺刀冲锋,将这六万人……”
克洛伊停顿了一下,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沙盘上的红色箭头,仿佛在看一滩令人作呕的污渍。
“像碾死盆子里的臭虫一样,逐段、逐层地,清扫干净。”
汇报完毕。
克洛伊收起教鞭,“啪”的一声将双脚并拢,腰背挺直,向着奥莉加和林曦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近代军礼。
温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蒸汽抽水机的轰鸣还在远处隐隐传来。
这是一个堪称教科书般的伏击战术。它摒弃了所有关于个人英雄主义、魔法奇迹和骑士决斗的陈词滥调。这是一记残忍、高效、充满了工业化屠杀美学的砧锤战术。把敌人当成工业流水线上的待宰牲畜,用火力、地形和心理学进行无情的拆解。
奥莉加微微颔,那张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紧绷的下颚线条终于稍稍柔和了一些。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温室阴影里的伊丽莎白阿姨。
那眼神里,不再有半年前的恐惧,而是带着一丝对这位给予她们新生的长辈的隐秘依赖,甚至有着几分像学生向严厉导师呈交了一份满分答卷时的期盼。她在等待伊丽莎白的点头,等待这位深不可测的文明意志指出方案中可能存在的微小漏洞,或者,像以往一样,傲慢地打个响指,抛出一箱能够锁定胜局的“皇家特供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