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封仪式的齿轮,在伊丽莎白退至一旁后,以一种冷酷而精密的节奏继续向前推进。
“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国防军总司令——克洛伊元帅,上前听封。”
随着礼仪司仪那因充血而高亢的唱名声在穹顶下激荡,克洛伊从大厅右侧武官队列的正中央,大步跨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由兵工厂高级裁缝手工缝制的深黑色将官服。那笔挺的布料上,尽管经过了数次反复熨烫与熏香,但依然能隐隐嗅到一丝尚未完全洗净的淡淡硝烟味与枪油味。这股属于战壕与前线的冷硬气味,与议事厅内缭绕的昂贵焚香混合在一起,酵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跳加的铁血气息。
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她修长有力的倒影。克洛伊走到台阶下,停住脚步。
奥莉加亲自走下台阶。这位刚刚加冕的君主,双手捧着那柄由整块秘银锻造、顶端镶嵌着一颗深邃黑曜石的最高军权权杖。
当两人在台阶的中间位置站定时,林曦坐在侧面的贵宾席上,将这一幕看得分明。
那双总是如同极地冰川般冷硬、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其产生波动的紫色眼眸中,此刻正翻涌起前所未有的滔天波澜。克洛伊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的肌肉因为死死咬紧牙关而绷得笔直。
那不仅仅是作为一名军人登顶权力巅峰的荣耀,更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将整个国家的生死存亡、几十万人的呼吸与命运,全部压在双肩上的责任交割。
克洛伊右膝弯曲,在一阵金属搭扣的摩擦声中,重重地点在大理石地面上。
冰凉与坚硬的物理触感,穿透军裤的布料,瞬间传导至全身的神经末梢,让她的头脑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醒、冷峻。
奥莉加微微俯身,将权杖平稳地放入克洛伊摊开的双手掌心中。
在交接的这一瞬间,奥莉加那戴着丝绸手套的指尖,有意无意地在克洛伊的手背上用力按压了一下。那是一个只有她们三人才能读懂的暗号——包含了战友间托付后背的绝对信任,也夹杂着一丝在林曦注视下的、隐秘的感情宣示。
权杖的物理重量并不大,顶多只有几磅。但在克洛伊的感知中,当它彻底落入掌心的那一刻,却重如泰山,险些压断她的腕骨。
因为这不是一件用来在舞会上炫耀军威的华丽装饰品。这根秘银棍子里,浇筑着新兵营里无数个日夜流淌在地上的汗水,填塞着沙盘前无数次绞尽脑汁、近乎呕吐的战术推演,更浸泡着碎石峡谷反斜面上那流淌成河的猩红鲜血。最可怕的是,它还预示着未来无数次可能决定成千上万人死亡的重大抉择。
“国防军”这三个字,如同一道裹挟着雷霆的闪电,彻底劈开了旧时代军事理念的腐朽迷雾,重新定义了她们的敌人和存在的使命。
从双手握紧权杖的这一刻起,克洛伊清晰地意识到,这支军队存在的最高法理,已经生了不可逆转的质变。
它不再仅仅是为了“复国”的执念,也不再是为了向沃尔特那个窃取家园的杂种进行单纯的“复仇”;更不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女王的荣耀”与“保持种族纯洁”的狭隘口号。
它的枪口、它的刺刀、它那填满了定装火药的六磅野战炮,是为了保卫一个包含了精灵、人类、矮人及其他所有合法公民在内的“国家共同体”的生存与展空间。士兵们在迎着炮火起冲锋前呐喊的理由,从封建时代的盲目效忠,彻底升华为“为了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领土完整与人民安全”。
这使命更宏大,更残酷,也更需要一台屏蔽了所有个人情绪的杀戮差分机来执行。
克洛伊抬起头,迎着奥莉加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随后手握权杖,霍然起身。
伴随着庄严而充满金属质感的军乐奏响,王国的新国旗,在议事厅高耸的穹顶下,顺着黄铜滑轮,缓缓升起。
那是一面极具视觉压迫感与心灵冲击力的旗帜。
深邃的藏紫色构成了长方形的底色,宛如厄俄斯大陆最澄澈的夜空,象征着这片土地不可磨灭的神秘渊源与古老历史。
在旗帜的中央,绘有一只用暗银色丝线一针一线勾勒出的、展翅欲飞的双夜刃鹰徽。左侧的头颅回望过去,眼中满含悲怆,提醒着所有的子民永远铭记那些被奴役、被屠杀的苦难岁月;右侧的头颅则高昂着注视未来,喙部如同出鞘的利刃,凝视着随时可能降临的炮火与战争。
而在这面旗帜上,最令人敬畏、也最让旧时代残党感到胆寒的,是一道倾斜的、犹如断头台刀锋般凌厉的玄黑色宽条纹。它自旗帜的左上角斜劈至右下角,蛮横而霸道地将银色鹰徽贯穿。
那是代表着铁血、绝对纪律与死亡的普鲁森烙印。
旗帜升起到一半的瞬间,克洛伊听到了身后武官队列中传来的异样动静。那群跟着她在死人堆里滚打出来的年轻将领们,此刻正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他们的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那是由于血液流过快、情绪激动到濒临爆边缘而产生的生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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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仰望着那只在气流中猎猎作响的银色双鹰,在内心的最深处,用自己的灵魂默默刻下一道血誓。
她知道,在这面旗帜下,未来将要倒在冲锋路上的,不仅会有暗精灵战士,还会有大量的人类、矮人与混血儿。但它的升起,意味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值得他们用胸膛去堵枪眼、用生命去献祭的现代国家图腾。
站在一旁的伊丽莎白,依然保持着那副端庄威严的大礼服姿态。但若是林曦此刻转头去仔细观察,便会现这位大不列颠文明的具现化存在,此刻的目光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属于人类的温情。
那是一种看着自己亲手打磨出的粗糙原石,终于绽放出夺目光彩时的欣慰。
伊丽莎白平日里冷酷无情,但在之前设下“断绝一切援助”的残酷断奶考验时,她内心深处未尝没有过纠结与挣扎。她比谁都清楚,那是在逼着这些孩子在悬崖边缘跳舞,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而当考试以远预期的满分成绩通过后,她此刻的高兴也是自肺腑的。神明或许冷酷,但神明也会偏爱那些在泥泞中拼命挣扎、流干了血也不肯低头的不屈灵魂。
克洛伊死死握紧了权杖的黑曜石顶端,感受着它冰冷的棱角刺痛掌心。她作为王国第一指挥官最隐秘也最关键的课题,在这一刻彻底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