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镶嵌着黑曜石、雕刻着不堪入目图案的厚重卧室大门,在夜昙那只藏着致命毒药的手中,出了一声极其沉闷且艰涩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过去将近四年的时间里,就像是地狱大门开启时的丧钟。每一次推开它,夜昙都需要在心底将自己的灵魂硬生生地撕裂、揉碎,然后塞进那个名为“麻木玩物”的躯壳里。
然而,当大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合拢,出“咔哒”一声代表着与外界彻底隔绝的落锁声时,夜昙整个人却瞬间愣在了原地。
宽敞、奢靡、充斥着令人作呕的暴户气息的巨大卧室里,并没有那个让她看一眼都觉得反胃的法西斯暴君。
房间里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狂躁走动声,没有摔砸东西的怒吼,甚至连平日里那种混合着劣质催情熏香与酒气的恶臭,都在此刻被一种极其清冽、仿佛冬日初雪般纯净的气息所驱散。
卧室里只有一个人。
伊可莉丝。
那个白天在王座大殿里,将沃尔特的自尊心踩在脚下疯狂摩擦、嚣张跋扈的神圣化身,此刻正赤着那双白嫩娇小的双足,毫无防备地坐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台上。
黑之城那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月光,在穿透了这扇窗户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过滤了一遍。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温柔地洒在少女的身上,将她那一头银白色的及腰丝,镀上了一层流动的、冰冷的液态水银光泽。
听到门口传来的细微动静,伊可莉丝慢慢地转过了头。
在月光的逆光勾勒下,她那张精致得宛如绝美人偶般的脸庞,一半隐藏在阴影中,一半沐浴在银辉下,透着一种越了年龄与物理维度的深邃。
“嘘——”
少女没有说话,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食指,轻轻地贴在自己那娇嫩红润的唇边,对着夜昙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的动作轻盈而优雅,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服从的奇异魔力。
“不用找了。”伊可莉丝放下了手指,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悦耳。此刻的她,声音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白天在大殿上面对沃尔特时那种甜腻、做作且充满恶劣嘲讽的伪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如水的从容,“那个满脑子装满工业废料和下半身欲望的杂鱼宿主,已经被我灌醉了。”
顺着伊可莉丝的目光,夜昙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收缩的瞳孔,终于在房间角落那张铺着名贵魔兽皮毛的宽大沙后面,现了一滩烂泥般的黑影。
那是沃尔特。
这位自诩为天选之子、大奉仕王国的最高统治者,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滑稽且屈辱的姿态,四仰八叉地倒在沙背后的地毯上。他的嘴巴微张,甚至有一缕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到了名贵的地毯上,出沉重而毫无防备的鼾声。
“只是用了一点教宗国以前用来对付那些冥顽不灵的异端、让他们在审判前安静下来的小把戏而已。对于这种精神力脆弱得像张浸水草纸一样的家伙,效果出奇的好。”伊可莉丝看着地上的沃尔特,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他现在睡得简直像头死猪。别说你在这里说话,就算你现在去城墙上借一门十二磅野战炮,推到他耳边放个两轮齐射,他也绝对不会醒过来的。”
说完,伊可莉丝轻巧地从高高的落地窗台上跳了下来。
她那件绣满了金色十字架与百合花纹章的华美丝绸长袍,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随后轻轻地扫过铺着名贵天鹅绒地毯的地面。
她没有穿鞋,就那么赤着那双晶莹剔透的足,踩在柔软的绒毛上,一步一步地,朝着依然站在门边、浑身肌肉紧绷、处于极度戒备状态的夜昙走去。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米。
伊可莉丝停下了脚步。
她微微仰起头,那双犹如最纯净的蓝宝石般、在眼底深处透着神秘紫晕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满身看不见的伤痕、眼神犹如受伤孤狼般警惕的女特工。
然后,她用一种极其平静、却仿佛在夜昙脑海中引爆了一颗重磅炸弹的语调,轻轻地叫出了那个在整个黑之城,绝对是最高禁忌、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代号:
“夜昙。”
这两个字一出。
夜昙那经过了千锤百炼、在生死边缘游走锻炼出来的特工本能,瞬间在脑海中出了凄厉到极点的红色警报!
危险!
身份暴露!
立刻拔出毒针!杀人灭口,或者……自尽!
在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夜昙的身体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她那原本低垂着的头猛地抬起,原本麻木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她右手食指那藏着“梦魇之吻”剧毒的指甲,已经在一瞬间调整到了最适合划破敌人颈动脉的角度。她腿部的肌肉瞬间绷紧,做好了殊死一搏、同归于尽的准备。
然而。
极其奇特、甚至违背了物理常识的事情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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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的身体,就像是被施了某种高阶的时空定身法一样,在完成了起手式的瞬间,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这不是因为伊可莉丝施展了什么精神控制的魔法。
而是因为,当夜昙抬起头,那双充满了杀意与决绝的眼睛,迎上伊可莉丝那双蓝紫色的眼眸时。
她在那里,看不到任何一丝敌意,看不到任何被敌人拆穿身份后的杀机,更没有那种上位者揭穿老鼠伪装后的戏谑与嘲弄。
她只看到了一种奇异的、犹如包容万物的深海般的、近乎温柔的认可,以及一种跨越了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悲悯。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一束穿透了所有伪装、直达灵魂最深处的温暖微光。它不仅没有刺痛夜昙,反而在一瞬间,融化了她用来保护自己的那一层厚厚的、名为“冷酷”的冰甲。
“别怕。”
伊可莉丝轻轻地开口了。
她慢慢地伸出那只白嫩娇小、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夜昙适应的时间。然后,她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夜昙那只因为极度紧张、常年握持毒针而布满细小疤痕、此刻正冰冷得微微抖的右手。
那是一双截然不同的手。一双是代表着千年文明意志、未曾沾染过世俗尘埃的纯洁之手;另一双,则是为了信仰,在泥沼与血污中摸爬滚打了将近四年的暗夜行者之手。
当两只手交汇的瞬间,夜昙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伊可莉丝的掌心,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她指尖的冰冷。
“华夏姐姐,在跨位面频道里告诉过我。”
伊可莉丝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不再是那个毒舌的萝莉,而像是一阵春日里拂过古老教堂钟楼的微风,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