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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守岁的暖茶（第1页）

年夜的饺子吃完，碗筷收拾妥当，西巷的守岁时辰就踩着烟花的尾巴，悄然而至。

这是西巷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守岁要守到子时，屋里屋外灯火通明，人不打瞌睡，灶火不熄灭，这样新的一年里，日子才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福气也能稳稳当当留在家里。小馆里的灯果然都亮着，屋顶的煤油灯挂了三盏，昏黄的光晕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暖暖的，柔柔的，把墙角的绿萝叶子映得亮，叶尖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星星。连墙上那面贴满了孩子们手作的暖痕墙，也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琥珀色——小红花剪纸的边缘泛着暖光，布偶的绒毛被灯光照得蓬松柔软，之前孩子们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剪纸，此刻也像是活了过来，在墙上静静陪着大家守岁。原本用来包饺子的案板被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了一块蓝白格子的粗布，布上还绣着小小的梅花图案，是张奶奶闲时绣的。粗布上摆着瓜子、花生、糖块，还有李婶送来的枣糕，满满当当的，像一座小小的零食山。瓜子是原味的，带着阳光的香气；花生是炒过的，外壳金黄，一捏就碎；糖块有水果味、奶味，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枣糕蒸得软糯，枣香浓郁，甜而不腻，是孩子们最爱的零食。

大家围坐在煤炉旁，圈成一个暖暖的圆。煤炉里的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出“噼啪”的轻响，偶尔有火星溅起，又迅落下，像调皮的萤火虫。炭火把每个人的脸颊都烤得红扑扑的，连刘奶奶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暖暖的光。煤炉上的铜壶擦得锃亮，壶身反射着灯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大家含笑的脸庞。壶里煮着的桂花茶已经冒起了细密的白汽，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凝成一缕缕淡淡的雾，混着屋里的瓜子香、糖块甜、枣糕的软糯香气，漫出了小馆的木门，飘到了西巷的青石板路上。路过的晚归人闻到这香气，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朝小馆里望一眼，脸上露出羡慕的笑容。

这桂花茶是张奶奶的拿手绝活，每一步都透着讲究。茶叶是开春时采的雨前龙井，她特意选了芽叶饱满的，自己晾晒、炒制，火候掌握得刚刚好，既保留了茶叶的鲜灵，又炒出了醇厚的香气。炒好的茶叶装在密封的陶罐里，存了大半年，打开罐子时，茶香依旧浓郁。桂花是去年秋天西巷老槐树下落的，那几天，张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踩着晨露拾桂花，只捡那些完整、没有杂质的，拾回来后摊在竹匾里阴干，绝不用太阳暴晒，生怕晒散了香气。阴干后的桂花装在干净的布包里，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香气一点没散。煮茶的时候，张奶奶先往铜壶里加了刚挑回来的井水，井水清甜，没有杂味。待水烧开，她先放茶叶，用沸水快焯一遍，倒掉水，这叫“洗茶”，能去掉茶叶表面的灰尘，让茶香更纯粹。然后重新加水，等水再次沸腾，才把桂花撒进去，抓一把茶叶，配一小撮桂花，比例刚刚好。接着用小火慢煮，火不能太旺，不然会煮苦；也不能太弱，不然茶香和桂花香出不来。不多时，清甜的茶香就裹着桂花的馥郁漫了出来，先是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花香，渐渐变得浓郁，甜甜的，润润的，带着一股子桂花特有的清冽，闻着就让人心头暖融融的。

李伯把随身带的怀表轻轻放在桌子中央，那是阿远留下的老物件，黄铜的外壳被摩挲得亮，边缘有些磨损，却更显温润，像是沉淀了岁月的故事。怀表的表盘是白色的，略微有些泛黄，指针是黑色的，走起来“滴答、滴答”，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在数着时光的脚步，又像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表盘上的数字是黑色的宋体，清晰可见，十二点的位置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梅花图案，是阿远后来找人刻上去的，因为张奶奶喜欢梅花。李伯用袖口轻轻擦了擦表盘，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眼里漾起一层浅浅的回忆：“这怀表，跟着阿远走南闯北，陪了他一辈子。当年他在部队里，条件艰苦，没有钟表，就是靠这怀表记着操练的时辰，不管刮风下雨，从不耽误。有一次执行任务，遇到暴风雪，怀表不小心掉进了雪地里，阿远冒着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在雪地里找了大半夜，才把怀表找回来，表盘都冻裂了，他心疼得不行，后来找人修了好久才修好。”李伯顿了顿，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后来退伍回西巷，开了这家小馆，他也是靠这怀表记着开门关门的时间，几十年如一日，从不迟到早退。现在啊，他不在了，这怀表陪着我们守岁，也是缘分。”

张奶奶捧着一杯刚倒好的桂花茶，茶杯是粗瓷的，厚厚的杯壁，握在手里暖暖的，不烫人。她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混着桂花香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清而不淡。“从前啊，我们守岁，可比现在热闹多了。”她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那时候西巷人多，一到除夕夜里，各家各户都敞开着门，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烛火通明。孩子们提着自己做的小灯笼，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像一串流动的星星。大人们就聚在一块儿，有的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有的在谁家的院子里，嗑瓜子，吃花生，听家里的长辈讲故事。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讲老槐树成精的传说，还有西巷早年的趣事——比如谁家的孩子偷了灶上的饺子，谁家的媳妇第一次包饺子煮成了片儿汤，一讲就是大半夜，越听越精神，哪里会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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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也讲过故事。”小远靠在陈叔的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刚吃饱饭的慵懒。他手里拿着一颗水果糖，糖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粉色的糖块，却没舍得吃，攥在手心，糖块的甜味透过糖纸渗出来，淡淡的。“他讲他当兵时候的事，讲他怎么在雪地里行军，脚冻得肿起来，还是跟着队伍往前走；讲他怎么跟战友们一起守阵地，几天几夜没合眼，就靠喝雪水充饥；还讲他怎么得到这块怀表的。说是当年一个老班长送给他的，老班长年纪大了，要退伍了，就把这怀表送给了他，说：‘阿远啊，守时就是守命，做人做事，都要守时守信，这样才能走得远，走得稳。’我爷爷一直记着这句话，一辈子都没忘。”

林阿姨坐在刘奶奶旁边，给她续了一杯茶，茶水流进杯子里，出“哗哗”的轻响，茶香更浓了。她笑着说：“是啊，有这块怀表在，就像阿远也在陪着我们一样。他要是还在，这会儿肯定也捧着一杯茶，坐在你旁边，跟我们一起唠嗑，听张奶奶讲老故事，还会给孩子们压岁钱，摸一摸每个孩子的头，说‘新的一年要听话，要长高高’。”

刘奶奶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桂花茶，暖意在喉咙里慢慢散开，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浑身都觉得舒坦。她缓缓地说：“阿远是个重情义的人，心眼好。当年我老伴走得早，孩子们又小，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冬天连件厚棉袄都没有。是阿远和张奶奶经常接济我们，送米送面，还给孩子们送衣服、送鞋子。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小儿子得了感冒，烧不退，家里没钱看医生，是阿远连夜背着孩子去镇上的医院，走了十几里路，回来的时候，他的鞋子都冻在了脚上，硬生生脱下来，脚后跟都磨破了。”刘奶奶的眼睛有点湿润，她擦了擦眼角，继续说：“每年守岁，他都会把怀表拿出来，给孩子们讲守时的道理，说做人要像怀表的指针一样，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不能投机取巧。现在想想，那些话，真是金玉良言。”

孩子们都凑到桌子中央，围着那块怀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怀表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转得飞快，像在赛跑；分针则慢慢地移动着，像个沉稳的老人，一步一个脚印。朵朵伸出小小的手指，想摸一摸那冰凉的表盘，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又轻轻缩了回来，生怕自己力气太大，碰坏了这珍贵的旧物件。“这怀表真好看，”她小声说，“走得真准时，一点都不偷懒。”

小石头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怀表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张奶奶，守岁为什么不能打瞌睡呀？是不是打瞌睡了，福气就跑了？还有，为什么灶火不能灭呀？是要一直煮茶吗？”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连珠炮一样，眼里满是好奇。

张奶奶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头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洗水香味。“傻孩子，也不全是。”她耐心地解释，“守岁守的是团圆，守的是念想。一家人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熬过这一夜，就意味着把旧年的烦恼、疾病、不顺心都熬走了，新的一年就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灶火不能灭，是因为火象征着兴旺，代表着日子红红火火，也能给屋里取暖，不让寒气进来。当然啦，灶火不灭，我们也能一直喝到热乎乎的桂花茶呀。”

“那我肯定不打瞌睡！”小石头赶紧挺直了腰板，拍了拍自己的小脸蛋，力道有点大，把自己拍得“哎哟”一声，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我要把福气都留在西巷，留在小馆里，留在张奶奶、李伯、陈叔、林阿姨、刘奶奶还有赵叔身边！”

大家都被他认真又可爱的样子逗笑了，小馆里的笑声暖暖的，裹着茶香，飘向窗外，和远处的鞭炮声、烟花声交织在一起，格外温馨。

“赵叔呢？”小远忽然现平时爱热闹的赵叔不在圈子里，好奇地四处张望，小脑袋转来转去，像个机灵的小松鼠。

“他在捏泥人呢。”张奶奶指了指旁边靠窗的桌子，“说要捏个新年泥人，送给大家当礼物，这会儿正忙着呢，咱们别去打扰他。”

大家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见赵叔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团温润的黄泥，正捏得不亦乐乎。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专注的轮廓，眉头微微皱着，眼神里满是认真，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一团泥，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他的指尖沾着黄泥，时不时地用小竹刀刮一下，又用手指轻轻按压，泥团在他手里渐渐有了形状。窗外的烟花时不时地照亮他的脸，让他脸上的神情更显清晰。

赵叔捏泥人的手艺在西巷是出了名的好，他年轻时跟着一位老艺人学过泥塑，后来虽然没以此为生，开了一家小小的修鞋铺，却一直没丢下这个手艺。每年过年，他都会给孩子们捏些小泥人，有十二生肖，有神话故事里的人物，还有西巷的老槐树、小石桥，个个栩栩如生，孩子们都当成宝贝，珍藏在自己的小盒子里。这次他要捏的是一个新年福娃，泥人要穿着红衣服，戴着红帽子，手里拿着一串鞭炮，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还要在泥人脚下捏上一朵小小的桂花，寓意着新的一年甜甜蜜蜜，福气满满，也呼应着桌上的桂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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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把黄泥放在案板上，反复揉搓，去除里面的气泡和杂质，直到黄泥变得细腻温润，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然后捏出福娃的身子，圆圆的肚子，短短的腿，憨态可掬，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接着捏脑袋，圆圆的脑袋比身子略大一些，比例匀称。然后用小竹刀小心翼翼地刻出眼睛，眼睛圆圆的，黑白分明，透着灵气；刻出鼻子，小小的，翘翘的；刻出嘴巴，咧开着，露出甜甜的笑容，连嘴角的小梨涡都刻得清清楚楚。然后是红衣服和红帽子，他特意在黄泥里加了一点红色的矿物颜料，反复揉匀，让颜色均匀地融入黄泥中，捏成衣服和帽子的形状，小心翼翼地粘在福娃身上，又用手指轻轻按压，让衣服和帽子看起来更贴合，还在衣服上刻出了简单的花纹，帽子上捏了一个小小的绒球。最后，他用细一点的泥条捏成鞭炮的样子，一串有十几个，大小一致，粘在福娃手里，再用小竹刀在鞭炮上刻出纹路，显得更逼真。又捏了几朵小小的桂花，花瓣细细的，粘在福娃的脚边和帽子上。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生怕惊扰了手里的“宝贝”。偶尔有孩子好奇地凑过去看，他也只是笑一笑，做个“嘘”的手势，让孩子们不要说话，然后继续专注地捏着。

煤炉上的桂花茶煮得正浓，白汽越来越多，壶盖被顶得“咕咚咕咚”响，像是在唱着一欢快的歌。茶香也愈浓郁，甜甜的，润润的，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让人忍不住想多闻几下。刘奶奶站起身，给孩子们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杯都是粗瓷的，颜色是淡淡的青色，上面还印着小小的梅花图案，厚厚的杯壁握着舒服极了，不用担心烫到手。小远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拂过脸颊，暖暖的。他喝了一口，桂花的香味在嘴里瞬间散开，甜甜的，带着一丝清冽，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连带着刚才包饺子时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茶水里还飘着一两片小小的桂花花瓣，喝到嘴里，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清香。

“真好喝！”朵朵喝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脸上满是满足，“甜甜的，还有花香，像喝了花蜜一样！”

“我还要喝！我还要喝！”小石头端着空杯子，跑到煤炉旁，踮着脚尖，努力想够到铜壶，小小的身子晃来晃去，差点摔倒。陈叔赶紧走过去，一把扶住他，接过他的杯子，给他续满茶，笑着说：“慢点喝，小心烫着，铜壶还很烫呢，以后可不能自己来倒，要叫大人帮忙。”

小石头点点头，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茶水，像只小馋猫，引得大家又笑了起来。

“我给大家唱童谣吧。”朵朵放下茶杯，突然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小脸上满是认真，小辫子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甩了起来。她唱的是西巷流传了很久的老童谣，调子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股子童真，是她奶奶教她的：“槐树叶，黄又黄，西巷的娃娃捉迷藏。桂花糕，甜又香，西巷的日子暖洋洋。红灯笼，亮堂堂，西巷的团圆长又长。怀表滴答，茶香飘，西巷的福气绕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