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持续输出着魔气,帮助她稳定伤势,唤醒生机。他能感觉到,这妇人当年的修为恐怕不低,只是重伤未愈,又长期压抑本源、营养不良,才衰败至此。随着魔气滋养,她体内那属于血魔的、对血液的渴望本能似乎有苏醒的迹象,但立刻又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甚至流露出一丝痛苦与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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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妇人的脸色明显好转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沉疴将死的暮气已消散大半。无心缓缓收回了手。
妇人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恢复了少许温度与力量的手,又抬头看看无心,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困惑、感激、警惕、希冀……种种情绪交织。
“现在,可以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了吗?”无心重新坐回矮凳,语气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既是血魔一族,身负重伤,为何宁愿忍受病痛折磨,慢慢耗尽生机,也不愿动用天赋,吸食血液恢复?哪怕只是少量,也足以让你摆脱这贫病交加的境地。为何……要选择以最艰难、最像‘人’的方式,在这里煎熬?”
面对无心这直指核心的再次询问,以及方才那毫无保留的、同源力量的救治,妇人眼中的最后一丝防备,终于彻底瓦解了。她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微光;在孤独挣扎了无数年后,遇到了一个或许能理解她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却变得清亮了许多,带着一种倾诉的渴望与释然。
“因为……爱情。”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断断续续,眼中泛起遥远而温柔的光芒,“因为……承诺。”
她开始讲述,语不快,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尽的怀念与深深的悲凉。
原来,在遥远的过去,当魔族主力溃败,残部被驱赶向九幽之地时,并非所有魔族都来得及或愿意离开这片生养他们的故土。有相当一部分魔族遗民,或因伤势过重无法长途跋涉,或因对故土眷恋太深,或因怀有异心,选择留了下来,隐匿于天元大世界的各个角落,小心翼翼地生存,躲避着人族和其他种族永无止境的搜捕与仇恨。
她,名唤血绾(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便是当年留下的血魔遗民之一。她并非普通的血魔战士,而是血魔一族某个中等家族的旁系后裔,天赋尚可,但在那场席卷所有魔族的灭顶之灾中,她的家族几乎死伤殆尽。
重伤濒死的她,流落到了中域与东域交界的一处偏僻山林。就在她以为自己将默默死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时,一个进山采药的年轻人族医师现了她。
那医师姓苏,单名一个“晏”字,是个心地纯善、医术精湛却因性格耿直而不被宗门重视的散修。他见到重伤昏迷、气息奄奄的血绾(当时她已勉强化去魔角等部分特征,但伤势太重,本源气息无法完全隐藏),并未因她身上隐约的魔气而立刻喊打喊杀或转身逃离。医者的仁心让他无法见死不救。
苏晏将她带回自己山中的小茅屋,悉心救治。他不知道她是血魔,只当她是个修炼了某种偏门魔功、走火入魔的可怜女修。他用尽所学,甚至冒险去采一些珍稀药材,整整耗费了半年时间,才将血绾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养伤期间,两人朝夕相对。苏晏的善良、正直、对医术的执着,以及对生命一视同仁的尊重,深深触动了血绾那颗在魔族残酷环境中长大、几乎被磨灭的柔软内心。而血绾的坚韧、聪慧,以及偶尔流露出的、与寻常女修不同的神秘与脆弱,也吸引了苏晏。
一种越种族界限的情愫,在寂静的山林中悄然滋生。
血绾痊愈后,向苏晏坦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本以为会看到恐惧、厌恶、甚至拔剑相向。然而,苏晏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她:“你可曾滥杀无辜?以人血为乐?”
血绾摇头。她家族并非激进的嗜血派,在魔族中也不算强大,她自幼虽知血魔本能,但并未真正沉溺于滥杀。
苏晏看着她清澈(至少在他眼中)的眼睛,最终说道:“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伤者。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血绾。与种族无关。”
他们相爱了。在一个对魔族充满绝对敌意的世界里,这份爱情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注定艰难而危险。血绾深知血魔本能的可怕,她害怕自己某一天会控制不住对鲜血的渴望,伤害到苏晏,甚至堕落成真正的嗜血怪物。苏晏也明白,一旦血绾的身份暴露,两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血绾做出了一个对血魔而言近乎自残的决定:她以血魔秘法,配合苏晏研究出的药剂,强行封印了自己绝大部分的血魔本源与吸血本能。她将自己变得如同一个真正的、脆弱的凡人女子,除了寿命略长、体质稍强,几乎失去了所有魔族的能力。她选择以“人”的方式,去爱,去生活。
苏晏感动不已,也更加心疼她。他们离开了山林,隐姓埋名,在中域一些偏僻的小城镇间辗转,靠苏晏行医为生。日子清苦,却充满了平凡的温馨与幸福。后来,他们有了宝儿。宝儿的出生,让他们喜悦万分,但也带来了新的忧虑——宝儿是半魔半人之身,虽然外表与人类孩童无异,但体内流淌着血魔之血,未来可能会面临更多的危险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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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更加小心地隐藏,只希望宝儿能平安长大,哪怕作为一个平凡的“人”。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数年前,他们所在的小镇卷入了附近两个小修仙家族争夺灵矿的冲突。苏晏因医术高明,被其中一家强行征召去救治伤员。他本不愿卷入,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伤者死去。结果,在一次对方家族的偷袭中,苏晏为了保护几个重伤的凡人学徒和伤员,被一道恶毒的术法击中,当场身亡……
血绾得知噩耗,如五雷轰顶。她失去了爱人,失去了依靠,还要独自抚养年幼的宝儿。悲痛、绝望、生活的重压,加上当年封印本源带来的隐患(长期不吸血,又被封印压制,导致本源逐渐枯竭,体质比常人更易生病),一下子将她击垮了。她病倒了,而且病得很重。
以她当年自我封印后的状态,这病若在苏晏在世时,好生调理,或许无虞。但如今,家徒四壁,带着一个懵懂的孩子,她连最基本的药材都买不起。她不是没想过解开封印,哪怕只是吸食一点动物血液来恢复些许力气。但她害怕。害怕一旦开启那扇门,血魔的本能会吞噬她的理智,害怕自己会变成怪物,害怕会连累宝儿,更害怕……辜负了苏晏当年那份“与种族无关”的信任与爱。
她选择了坚持,以最艰难的方式。宁愿自己病死,也不愿违背当年的承诺,不愿让宝儿看到一个“吸血怪物”母亲。
于是,便有了偷药的孩子,有了贫民窟中奄奄一息的母亲。
“……先夫曾说,他爱的,是那个会笑会哭、善良坚韧的血绾,不是血魔。”血绾(现在或许该称她为苏夫人)泪流满面,声音哽咽,“我答应过他,要做一个‘人’……好好的,像‘人’一样活着,陪着宝儿长大……哪怕……再难……”
她抬起头,看向无心,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却也有一丝释然后的清澈:
“这就是……我的原因。仙长……现在,您明白了吗?”
无心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贫病母子”背后,竟藏着如此曲折沉重、跨越种族、坚守信念的往事。血绾的选择,充满了人性的光辉,却也浸透了命运的残酷。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爱情与承诺,甘愿放弃种族天赋、忍受无尽痛苦、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母亲,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的“自己”——那个剥离了魔心与宿命、或许也曾向往平凡幸福的“萧尘”。
屋内,隔音屏障依旧静静运转。屏障内,是跨越种族的悲歌与坚守;屏障外,是懵懂孩童的担忧与贫民窟永恒的喧嚣。
无心的目光,落在了门外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上,又落回床上面容哀戚却眼神清亮的血绾(苏夫人)身上。
一个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隐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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