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渐远,终至不闻。
凉亭中,洛紫凝依旧保持着望向湖面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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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确认那熟悉的气息彻底远离,直到感知中附近那些隐晦的窥探目光似乎并未捕捉到异常而移开,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心弦,终于“铮”地一声,彻底断裂。
“呜……”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悲鸣,从她喉间溢出。强装的冷漠、刻意的疏远、所有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颓然跪倒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手中那枚一直被紧握的兔子玉佩,“叮”的一声轻响,掉落在脚边,在月光下反射着温润却孤寂的光泽。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浸湿了衣襟。她没有放声痛哭,只是将脸深深埋入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那压抑了太久的悲伤、委屈、恐惧、不甘、绝望……还有那一丝被强行唤醒、却让她更加痛苦的微弱希望,此刻如同岩浆般喷出来,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莫笑……莫笑……”她无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心如刀绞。
他说会回来,说会带她去看北域的极光……那是他们年少时,在书院观星台上,对着流星许下的天真约定。他还记得……他都记得!
可是,现实如此残酷。洛家的高墙,凌云仙主的权势,罗恒的虎视眈眈……哪一样不是足以碾碎他们所有梦想的巨轮?他孤身一人,如何抗衡?半年时间,又能改变什么?
她既希望他真的能创造奇迹,又害怕他为了这渺茫的希望去以卵击石,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这种矛盾与煎熬,几乎要将她撕裂。
晚风凄冷,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和散乱的丝。湖心水阁的孤灯,将她的影子拉得更加瘦长、更加无助。她就那样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不知哭了多久,仿佛要将一生的泪水都在今夜流尽。
直到贴身侍女察觉异常,提灯寻来,看到自家小姐这般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低声劝慰。
洛紫凝这才勉强止住悲声,任由侍女扶起,捡起地上的玉佩,紧紧攥回手心。她擦去满脸泪痕,重新挺直了脊背,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是那双红肿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死去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绝望的灰烬中,倔强地保留了一丝火星。
她最后望了一眼君莫笑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沉沉的夜色和摇曳的树影。
“我等你……”她在心中,用尽所有的力气,无声地、虔诚地许下承诺,“无论结果如何……我等你。”
然后,她转身,在侍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回那灯火通明、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的深闺。背影挺直,却透着无尽的萧索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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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城,将军府(秦府)。
与洛府的精致奢华不同,将军府坐落于雍城东北角的“武德坊”,建筑风格大开大合,以厚重、实用、防御性强着称。高墙深院,门楼巍峨,门前矗立的不是石狮,而是两尊披甲持戈、怒目圆睁的青铜战将雕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夜色中,府内灯火并不算辉煌,却井然有序,巡逻的甲士脚步沉稳,目光锐利,显示出主人治军严谨的风格。
无心与桑罗合留在府外一条僻静巷道的阴影里等待。君莫笑则整理了一下因潜入洛府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平复了激荡的心绪,来到将军府气派的黑漆大门前。
他向门房亮出了代表铁血卫卫主身份的黑色玄铁令牌。门房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士,验明令牌后,并未多问,立刻入内通禀。不多时,一位身着管家服饰、但步履沉稳、眼神精悍的中年男子亲自迎出,将君莫笑引入府内。
没有去往正厅,而是绕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但守卫更加森严的独立小院。院中正房灯火通明,一个身穿锦袍、面容与秦赫将军有五六分相似、但年轻许多、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之气的青年,正站在廊下,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来。
正是秦赫将军的幼子,秦辉。他并无军职,但因其身份,在将军府乃至雍城年轻一辈中,颇有影响力,也常代表将军处理一些对外庶务。
“末将君莫笑,见过秦公子。”君莫笑抱拳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秦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沾染了夜露和些许尘土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表情。“君卫主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禀报家父?”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正是。”君莫笑沉声道,“末将有紧急军情及个人要务,需当面禀告将军,还请公子代为通传,或告知将军现在何处。”
“军情?个人要务?”秦辉轻笑一声,踱步到君莫笑面前,压低声音,“恐怕……更多的是为了洛家那位即将订婚的小姐吧?”
君莫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说笑了。末将确有机密军情。”
秦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罢了。父亲此刻不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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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君莫笑皱眉。
“不错。”秦辉转身,从廊下的石桌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以火漆密封的信函,递给君莫笑,“父亲早有交代,若你前来,便将此信交予你。他说,你要做什么,他大概能猜到。前线军务繁忙,他无暇见你,你也不必去北大营寻他。”
君莫笑接过信函,触手微沉,火漆上印着的正是秦赫将军的私人印鉴——一只简笔勾勒、却气势昂然的黑鹰。他心中疑惑更甚,将军似乎对他的来意早有预料?甚至准备好了回信?
“将军他……去了北大营?可是有重大军务?”君莫笑忍不住追问。北大营是雍城附近最大的军营,也是秦赫将军直属精锐“黑鹰军”主力的驻扎地之一。将军此时亲赴北大营,绝非寻常。
秦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父亲行事,自有深意,非我等可以妄加揣测。你只需知道,该你知道的,信里自有分晓。不该你知道的,多问无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君莫笑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用,当下不再多言,再次抱拳:“多谢公子。末将告退。”
“且慢。”秦辉叫住他,神色忽然变得严肃了一些,声音也压得更低,“君卫主,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此去,万事小心。西域的天,要变了。是乘风而起,还是粉身碎骨,全看你自己的造化。莫要……辜负了父亲的一番期望,也莫要……辜负了某些人的等待。”
最后半句,意有所指。君莫笑身体一震,深深看了秦辉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末将……谨记!”
离开将军府小院,君莫笑没有立刻与无心他们会合,而是寻了一处僻静角落,就着远处巡逻兵士火把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封火漆信函。
信纸是军中常见的硬黄纸,上面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正是秦赫将军的亲笔。内容简洁,却字字千钧:
“莫笑吾侄:”
(看到这个称呼,君莫笑心中一暖,将军私下里偶尔会如此称呼他们这些亲近的晚辈将领。)
“汝之心事,汝之抉择,吾已尽知。洛家之事,牵一而动全身,非逞一时血气之勇可解。汝欲离西域,另寻契机,此念甚好,亦不失为破局一策。”
“准汝所请。自即日起,汝可便宜行事,不必拘于铁血卫日常军务。卫主身份,吾为汝保留,印信暂由副手代管。此乃特例,望汝珍之重之,莫负此权。”
“北境防线,关乎全局,不可轻忽。三月之后,吾将调铁血卫前营换防至‘洪江’一线,专注防范南域蛮族异动。此乃明面调动,实则为汝等行动,创造回旋余地与借口。洪江毗邻北域冰原,地利之便,汝当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