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结束后,济阴午后的阳光已经偏向了西侧,将街道上的影子拉长了几分。无心从偏厅出来时,手掌中还残留着那只木匣边缘的触感。木匣的重量比他预想中要沉一些,那枚晶石在匣中安静地躺着,仿佛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被重新打开,如同一个被密封了许久的容器,在等待着与其内部沉积物相匹配的解封时机。
他顺着侧廊走回主厅方向时,在出口处遇到了念尘。她正站在侧廊与主厅之间的过道中,手中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一幅挂在墙壁上的字轴上,仿佛正透过那道被装裱起来的风景看向更远的地方。她的姿态放松而从容,仿佛只是偶然在此处驻足,而那幅字轴本身恰好值得她多看一眼。
无心走近时,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匣边缘,停了一瞬:“道友为何花重金购买这样一个物件?如果道友缺少抵御邪祟的材料,我华光圣地的藏品中倒有一些品质不错的,若需要,我可以为道友引荐。”
她的语气并不重,没有追问的意味,更像是在一条已经被确认过的河岸边询问是否需要加装一道护栏。她的话语中既没有显摆华光圣地底蕴的意味,也没有因无心此前在拍卖会上的举动而怀疑他见识的意图,如同在一条平坦的河面上平稳地移动,不带多余的涟漪。
无心将那木匣在手中微微转了一下角度,让光线的反射面偏转向另一侧,如同在确认一枚已经被翻动过的书页是否已经完全贴合:“晶石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只不过,在我探查之后现其中蕴含着人妖魔三族的一滴精血。如果拍卖会上的拍卖者所言属实,那应该是太古年间修士的精血。若是将其吸收,不仅可以提升修行进程,甚至有可能借此体悟其中所蕴含的道则。”他的声音平实,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显露,如同在描述一块已经确定过走向的地形。
念尘听完,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认可,如同在一条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航线上收到了一段简短的确认信号:“恭喜道友。”
无心微微摆了摆手,将木匣收入储物袋中,动作轻缓,如同在合上一册已经被读到结尾的书。他的目光在收回时恰好经过念尘腰间,落在那枚浅碧色的挂饰上——它正挂在她的腰带左侧,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玉石与玻璃之间的质感。那道极浅的光带依然在边缘内部缓慢移动,如同一道被时间蚀刻入内部的细流,正在等待着被重新读到。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了片刻,随即收回,如同在一条已经合上的账簿中重新翻开了一页已经记录过的数字。他开口,语气依然平实,如同在说一件刚刚被翻到、尚未被完全折叠的旧纸张:“敢问道友,腰间的这枚挂饰是从哪儿来的?我总觉得这个东西似乎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念尘微微低头,目光落在那枚挂饰上。她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挂饰的边缘,那道光带在她指尖触及的瞬间微微偏转了一下方向,如同一条被惊扰的小鱼,随即恢复了原状,在浅碧色的边缘内继续自旋。
“哦,你说这个呀?”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回忆边缘的淡色,仿佛在翻动一本已经被翻阅过许多次的书,“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听我师父讲,这是在我入门之前就在我身边的,也就因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挂件,所以我也没有过多纠结。”
她将挂饰从腰间取了下来,托在掌心中。光透过挂饰的边缘,在她掌心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暖色光斑。那道光的形状并不规则,边缘微微散开,如同一座已经熄灭的灯塔在落日时分投射下的最后一道影子。
无心也看着那枚挂饰。从他所站的角度,恰好能看到挂饰背面的纹理——边缘有一道细线般的浅痕,在光线中几乎难以察觉。那道浅痕并不均匀,仿佛被某种力量反复摩挲过,边缘微微凹陷,如同岁月的刻痕。无心的目光在那道浅痕上短暂地停留了约莫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
“可能是巧合。”他说,语气依然平直,如同在确认一件已经没有必要深入追查的事情,“这世上的东西,有些形状是相似的。”
念尘将挂饰重新系回腰间。那道细长的手势在不经意间,恰好让挂饰的背面与光线形成了一瞬间的夹角,一道细长的浅痕在其中一闪而过。那个角度维持了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如同翻书时页缘短暂地翘起又落回。无心依然没有移开目光,但在那道痕迹再次沉入阴影中时,他的视线已从那枚挂饰的边缘上离开了,望向街道上正在移动的人流,如同一根在测量流时已经记录了水位,随即收回的探尺。
梦幽从廊柱的方向小跑过来,手中那枚浅碧色的挂坠在她颈前轻轻晃动。她在无心面前停下,仰起头:“无心哥哥,我刚才看到有人在卖会光的珠子,要去看吗?”
无心低头看了她一眼:“走吧。”他迈开脚步时,那道白色的身影和那道浅青色的影子之间的间距已经被重新调整过。从那之后,直到日落,那条街道上的行人依然在往来穿行,那些摊位上摆放的物件依然在等待新的询问与交换,而两人之间的那段对话,已经被收进了一段已经开始合拢的时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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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阴的三日停留如同一段被放置在中转站中的缓冲带,既不紧张也不松散。天剑山的弟子们分批次清点物资,修罗殿的人则与本地商会结算了部分航线费用,那些来自不同势力的修士们在街道和集市之间往来穿行,将各自所需的补给袋装满后带回灵舟停泊区。
无心在这三天里去了两趟城西的药材交易区。第一次他带回了几种带有粗粝质感的药材,表面还带着尚未彻底干燥的泥土残迹,如同刚从山中被取出就被送入流通的货物。第二次他带回的是几块打磨过的容器和一卷细长的兽皮绳,他将其收入储物袋时,动作平稳,没有多余的解释。
君莫笑和桑罗合在第三天的上午去了一次武器锻造区,带回了几枚备用刃口和一小卷修复用的金属丝。桑罗合在回来的路上提到,城南有一家铺子卖的干粮“比北边那家压得更实”,君莫笑没有接话,但他在傍晚时独自去了一趟城南,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只布袋。
梦幽在这三天中把那枚鱼骨平安扣重新穿了一根细绳,系在手腕上。她还在集市上买了一只巴掌大的粗陶碗,碗沿有一道浅裂痕,被她放在舱室窗边的桌面上。她没有解释那只碗的用途,也没有人追问。
第三天傍晚,船队开始从济阴的传送通道分批离开。传送通道建在城池西北侧的一座石质平台上,地面的石砖上刻着密集的阵纹,边缘被磨得微微亮。通往天荒广陆的通道一次只能通过约三百人,因此队伍被分成数批依次通过。
无心排在中段的队伍里,前面是桑罗合和君莫笑,身后是梦幽,再后方是念尘与天剑山的一支值守弟子。传送启动时,他们脚下的阵纹依次亮起,从边缘向中心递进,如同被点燃的信标般逐级延伸。周围的光线开始收缩,视野边缘先是变得模糊,然后被一层均匀的白光完全覆盖,如同一道在夜间被闭合的幕布。失重感持续了约莫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被另一层平稳的实感取代。
当他们走出传送阵的另一端时,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天荒广陆的午后以一种不同于济阴的质地铺展在他们面前——那是一种更偏黄白的色调,仿佛光线在穿过了更厚的云层后才落在地面上,在其表层形成一道隔膜,削弱了一部分原本应有的亮度。
但他们的目光并没有在天色上停留太久。
传送阵出口所在的位置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边缘与未经铺砌的硬土相接。传送阵周围散落着几间低矮的石屋,屋顶覆着暗色的干草,墙壁的表面挂着一些已经干涸的布条和碎片。
但那些石屋的门口并没有人出入。传送阵周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身影,身体形态各异——有的体型偏长,四肢末端带着尚未完全收拢的锋利爪尖;有的身形矮壮,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粗硬的短毛;还有的已经很难辨认出原本的种族特征,伤口与泥土覆盖了大部分体表。
那些妖族有的缠着药布,有的已经气息奄奄,有的则已经在地面上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其中一名身形较高的妖族侧卧在传送阵入口附近,前肢覆着一层细密的鳞片,大部分鳞片已经碎裂脱落,露出下面已经开始变色的创面。他的呼吸已经很浅,目光浑浊,但依然在每一次运送队伍经过时抬起眼皮,以辨认那些经过的身影中是否有他在等待的目标——那是他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处于那条可以被识别的时间序列中,如同一条被切断的线,仍在试图找到自己所属的一端。
梦幽的脚步在走出传送阵时微微慢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名被灰布半盖的妖族身上,那人的手臂末端覆着一层浅褐色的羽毛,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下方带着旧伤印记的皮肤。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队伍的方向继续向前走,步伐在短暂失后重新恢复了原有的节律,如同一片在遭遇阵风后重新稳定方向的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