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无心与阮霄羽便出了长治的东城门。城门口守卫换了班,早班的卫兵还带着宿夜的疲倦,在晨光中打了个哈欠,目光从他们身上随意地扫过便收了回去。两人沿着城外的官道向南走了约三里,然后拐入一条通向山区的岔路,岔路的路面从压实黄土转为碎石和沙土混合的质地,脚感在每一步落下时都比主路上多了些微的滑动与松散,如同一段从被频繁维护的状态进入到了少有人照管的状态,路面的物理参数因为使用频率的降低而生了可测量的改变。
岔路两侧的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野草为主,间或有一两棵身形歪斜的槐树,树冠的枝叶在这个季节已经泛黄,边缘处卷曲着,在晨风中出细碎的摩擦声,如同在持续的信号传输中偶尔出现的杂音脉冲,虽然音量不大,但因其与背景音的频率差异而可被单独辨识。空气中有一种混合了泥土和枯草的气味,略带干涩,但也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尚未被日头晒热的清凉感,使人在行走时能够保持一种比午后更持久的活力。
两人并肩走在狭窄的山道上,保持着在过去几个月的同行中已经形成的默契步伐。阮霄羽走在前面约半步处,不是因为他打头阵而是因为那条路太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有充分活动空间,他边走边观察两侧的石壁和地面,目光在那些可能藏有矿脉痕迹的岩层裂缝上停留,偶尔会用手指在石壁上叩几下,通过回音来推断岩层的大致厚度和内部结构。无心走在后面,保持着约半步的间距,他的目光覆盖范围更广一些,既有前方和两侧的地面与石壁,也有更远处山脊线和天空中的飞鸟活动,后者可以反映出前方大片区域内是否有大型生物或人类活动的迹象。
这边的地质倒是挺丰富的。阮霄羽在一处暗色的岩层前停下脚步,用手指在岩面上划过,指尖带回了一层细微的暗红色粉末,不过品位太低了,采出来也不值什么钱。要用来做拍卖会的拍品,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无心走近那处岩层,蹲下身来以指尖捻了捻那些粉末,然后放在鼻端嗅了一下。那道粉末确实带有轻微的铁矿气息,但其含量在粉体中的比例偏低,经过提纯后所获得的材料的净重和品质都不足以支撑一件拍品的门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尘,说:往更深处走走看。
他们继续沿着岔路向山中深入。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后,路面的形态从山道过渡为一条干涸的溪谷底部,谷底散落着被水流长期冲刷后磨圆了的鹅卵石,石面呈现出一种在持续的水力作用下形成的偏光滑的质地,即使已经干涸了不知多久,那些石头的表面依然保持着曾被水流长时间抚摸过的触感,如同一段在被停止运行很久后其表面依然存留着使用痕迹的机械部件。山谷的两侧植被越来越密,树冠在头顶上方的交叠度从稀疏的间隔增加到几乎形成了一道天然遮蔽顶棚的覆盖层,将晨光过滤成一种偏绿而柔和的光线,投射在谷底的岩石和沙土上时形成了一个个形状不规则的亮斑,那些亮斑随着头顶枝叶在风中的摆动而持续变化着位置和大小。
他们在溪谷中搜寻了约两个时辰,找到了一些品相普通的草药和几块带有微弱灵力的矿石碎片。那些收获如果放在一般的市集上可以换些日常的补给,但距离拍卖会那件拍品的门槛依然存在着明显的差距,如同在一段存储空间不足的系统中持续删除小文件来腾出空间,每一份删除虽然确实释放了一些字节,但以那度要到达足够的空间余量还需要远多于可用时间的周期。
午后的阳光在山谷中变得温热起来。无心在一处略高的岩台上停下脚步,从腰间摘下已经空了的水囊,在确认附近没有水源后,以灵力在囊内凝聚了一团水汽,经过数息后凝结为少量的水珠沉积在囊底,虽然量不多但足够润喉。他将水囊递给阮霄羽,后者接过时以目光表示了一下感谢,然后同样以灵力在水囊中补充了一小部分水分,两人便就着那囊水坐在岩台上休息了片刻。
阿七,你说要是今天什么也找不到怎么办?阮霄羽坐在岩台边缘,双腿悬在外面轻轻晃动,鞋子在每一次晃动中都会擦过岩台下方的一簇野草,出一道道频率均匀的摩擦声,明天的拍卖会可就开了,我们总不能空手去碰运气吧。
无心坐在他旁边约半臂距离处,目光落在一只正在谷底石缝中爬行的甲虫身上,那条甲虫的背壳在偏绿的光线中反射出一层偏蓝的光泽,如同在一段被施加了冷色调滤镜的画面中一些原本不属于那色调范围的物体也呈现出相同的色彩倾向。他回答阮霄羽时声音依然保持着惯常的平稳:找不到也没关系。拍卖会不是唯一的路。
阮霄羽听到那道回答后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停顿了一会儿,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中带着一种他在这几个月里越来越频繁地展现的、在信任建立后才会浮现的随意质感:阿七,你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你还没被我师姐买下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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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在那个问题中安静了片刻。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只甲虫上,但注意力已经从甲虫的移动转移到了阮霄羽的问题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能说自己其实是来自未来的人,不能说自己其实知道他的命运走向而在无法干预的情况下陪他走这一程,不能说自己的名字其实不叫阿七而是在更早的时间线中他可能有自己的名字。他能说的只有那些可以被归入当前身份范围内的、不会引起追问的片段,如同在一段被压缩后的数据中只提取那些可以在当前解码器中正常显示的字符,其余的全部留在压缩包内部不做展开。
就是到处走。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给出了那道最中性的回答,语气平静,如同一段在不带任何附加信息的条件下输出的基础状态信号,其内容本身不包含任何可以被进一步解析的分层信息。
阮霄羽在那道回答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持续时间大约持续了两三息,比一次普通的目光接触长了约一倍。在那道目光中,无心感觉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阮霄羽没有继续追问那道回答中空缺的部分,但他也没有完全接受没有什么特别的那层表层解释,而是如同在一段被压缩过的文件中注意到了文件大小与预期值之间的差异,虽然暂时没有进行解压尝试,但已经将那道差异标记在了待后续验证的清单上。
好吧。他最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不过以后如果你想说了,我随时可以听。
无心在那道话中微微点了点头。那道点头的幅度很小,只有头部的轻微下倾和回正,但那是他在过去几个月的同行中逐渐形成的、对阮霄羽那道不追问但保持开放态度的方式的最适用回应,如同在一段通讯协议中当接收端在确认了送端已经收到了一条消息但不需要立即回复时,以一道简短的确认信号来维持连接的持续活跃。
他们休息了约一炷香后重新起身,沿着溪谷的继续上行。越往上游走,谷地的坡度越陡,那些曾经干涸的溪道中的岩石大小也在逐渐增加,从最初的拳头大小过渡为更大的块状岩体,需要以手辅助攀爬才能通过。植被在坡面变陡后反而变得更加稀疏,树冠从覆盖式的分布转变为分散式的单体分布,使午后的阳光能够以更大的面积照射到谷底的地面上,在石面和沙土上形成更亮的光斑。
午后约过了两个多时辰,太阳已经开始向西偏移时,他们依然没有找到符合预期的物品。阮霄羽的脚步开始变得比上午略微慢一些,他的呼吸频率也在爬坡的增加中升高了少许,面颊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如同在一段持续运行的程序中随着负载时间的增加而自然升高的温度,在没有额外散热措施的情况下其内部状态正在缓慢地向高温区移动。无心走在他身后,状态比他更好一些,他的体能储备在长期的荒野生存中已经被调整到了比阮霄羽更高的水平,如同两台在功率上存在差异的处理器在运行相同任务时,更高功率的那台在处理相同数据量时的负载率更低。
就在他们走过一道由两座相邻的陡峭岩壁形成的狭缝时,无心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道停驻的触来自他的感知系统边缘处的一道极其微弱的信号。那道信号的特征与他在过去数月中接触到的任何生物或灵力源都不同,它更偏内敛、更偏低频,如同一段在已经被关闭的设备的供电线路上依然残留的微量电荷,虽然无法驱动任何正常的系统运转,但若以极高灵敏度的仪表去探测,依然可以检测到其存在。他放下脚步的动作使身后的阮霄羽也在两步后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阮霄羽的声音在问出的时候已经自然放低了一些,那是在多次共同经历危险后形成的本能,不需要刻意控制便已在适当的情况下自动触。
无心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将那一段微弱的信号在感知中放大和解析,尝试确定其来源的确切方向和距离。那道信号来自他们左侧约数十步处的一片密集的灌丛之后,灌丛由一种叶片偏窄的灌木品种构成,高度约齐胸,相互之间的间距紧密到了无法直接看到其后方状况的程度。他指了那个方向,然后率先向灌丛走去,步伐保持在一个既不会过慢导致失去信号追踪也不会过快使自身暴露在未知风险中的中度度上。
阮霄羽在他身后三步处跟着,那一段距离使他在危险突然出现时既有足够的反应空间,又能在需要时快接近提供支持。他的灵力已经开始在经脉中预载,周身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蓝光——那是他在进入戒备状态时惯用的一种低功率护体灵光的自然显现,虽然在白天的光照下几乎难以被肉眼察觉,但在灵力感知的层面已经形成了一道可供识别的位置标记。
他们在灌丛中穿行了约二十步,拨开最后一层密集的枝条后,看到了一副让两人同时停下动作的场景。
倒伏在地上的男子约莫二十余岁,身形中等偏瘦,穿着的衣物已经被深色的液体所浸染,呈现出多块不规则形状的深色区域在衣料的纤维中持续扩大。他的面部朝上,面容轮廓在以旁观者的视角观察时能够看到曾经应该是端正的五官,但此刻那些五官的形态因为在失去意识前的过度紧张和疼痛刺激下产生的不完全放松而呈现出一种介于僵硬与松弛之间的中间态。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极浅,每次吸入的空气量仅够维持基础的生命体征,如同一段在被降低到最低功率水平的系统中运行着最底层的维持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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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在他身侧蹲了下来,目光快从那些可见的伤处上依次扫过。那道细致的检视使他注意到了一些需要关注的细节:那人身上的衣物材料虽然现在已经大部分被血渍覆盖,但在他可以分辨的区域中,那些材料原本的织法和材质属于中等品质,不奢华但也不粗糙;他身体上的伤口分布以多处刀伤和剑伤为主,那些伤口的方向和深度呈现出一种在被多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攻击时形成的典型分布模式;他胸口靠近左肩处还有一道极大的血爪印,爪印的五道指痕清晰可辨,最深的一道已经穿透了衣料和表层皮肤,触及了下方的骨骼表面。
无心的手在接近那道爪印时停在了距离伤口约一掌宽的上方,他将灵力以极低的输出频率向伤处进行了短暂的探测,然后收回手。那道爪印的残留能量在他灵力的接触下呈现出一种偏暗的、带有腐蚀性的特征,与普通的物理抓伤不同,那道爪印在造成表皮和肌肉层损伤的同时,还在更深的经脉层面上对节点构成了侵蚀效果。
他的目光接着落在了那人脖颈处挂着的挂坠上——那是一条由细银链穿着的暗色坠饰,坠子的表面以微雕的手法刻着一道纹样,那道纹样的布局在无心从上方观察的角度中呈现出一种与他在东胜和长治城中注意到的某些家族徽记相似的风格体系,虽然具体的内容不同,但整体的构成逻辑是相近的。而在他腰间还挂着一枚木牌,木牌的材质看起来是某种偏硬的暗色木材,表面以阴刻刻着一个字,笔迹的起笔和收笔处带有一种在受过正式书写训练的人手中才会出现的均匀力度分布。
无心看清那枚木牌上的字时,目光在上面停留了比看其他伤处略长的一息时间。——那个姓氏在他对这时代的认知中尚无明确的对应,但以他在东胜和长治的观察中感受到的那些家族、宗派和势力的分布模式来看,那个姓氏很可能属于某个有着相当规模的地方家族或宗门体系。那个人身上的伤有刀、有剑、有爪印,被打成了这个样子丢在城外的灌丛中,要么是他自身卷入了一场对他而言力量不够的冲突,要么是他所属的势力正处在一场比他个人更大的动荡中。
阮霄羽在他后方同样蹲了下来,他的目光在那人身上的伤口上移动,面色随着那些伤处的数量和严重程度的陆续识别而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他伸手在那人的额头处测了测温度,又确认了那人微弱的呼吸依然在持续,然后抬头看向无心,声音压得很低:他还没死。但我们不能把他放在这里。
无心在他那道声音中看了他一眼,看到了他眼中的那道光芒与过去几个月在秘境中看到过的坚定,但他此刻没有开口,只是将那人的身体轻轻地翻了个身,以便更准确地搬运他——这确实是当下需要做的事情。他检查了一下周围的地面,确认没有留下追踪标记,然后回头对阮霄羽说:抬回去。别走大路。
两人合力将那受伤男子搬抬起来,以尽量平稳的方式将他从灌丛中移出,沿着来时的溪谷向长治城的方向返回。搬运的姿势经过无心的调整,使得那人的身体在移动过程中保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面上,减少了伤口的牵拉和撕裂风险,如同一段在运输精密设备时以定制的固定架和缓冲层来控制振动幅度的装置。
在搬运过程中,无心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人在被他们抬起的瞬间,他的手指有过一次极其微弱的收缩——那不是在主动攻击或防御,更像是一个在深度昏迷中身体对外部刺激的最低级反射,如同一段已经断电的系统中某个传感器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储能,在受到物理触碰时以微伏级的信号输出作为响应。那道反射的存在意味着他的神经系统的某些部分依然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活跃状态,他对周围正在生的事并非完全没有感知。
他们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长治城,从侧面的小门入城,穿过几条较为偏僻的巷子,回到了归云居。掌柜看到他们抬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回来时,面上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讶,但在阮霄羽多付了两天的房钱并简短说明城外救的,不关店里的事之后,他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排了一间在一楼相对偏僻的房间供他们使用,避免了伤员被其他住客频繁看到所可能引来的目光。
那人在床上躺了一夜。无心在那夜间每隔一个时辰便会起身查看一次他的状态,确认他的呼吸和脉搏的连续性和稳定性,并以少量灵力在他体表构建了一层维持基础体温的保温层,那层保温层的厚度比正常水平略厚一些,以防止他身体在持续失温的状态下各器官的自修复机能进一步减缓。阮霄羽在同屋的另一张床上蜷了一夜,醒来时眼睛里带着明显的血丝,面色因为间歇性睡眠而显得有些疲惫,但他的目光在看向床上那人的时候依然带着一种比自己预想中更强烈的关注力。
早晨,两人去城中请了一位大夫。那位大夫约莫五十余岁,身形偏瘦,背微微有些佝偻,在长治城内开着一间行医近三十年的铺子,铺子的木架上排列着各种从简单的药草到稍微复杂一些的药膏制剂,地面上放置着几只粗陶药罐,罐口冒出微弱的药气,带着一种在长期熬制中积累下来的深沉草质气味。大夫提着药箱随他们来到归云居的房间,将药箱在床边的小桌上打开时,里面陈列着数排铝质的工具和几种已配置好的药膏的容器,工具的表面因长年使用而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被手指反复握持后形成的微亮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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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边坐下,先是诊脉,时间比正常诊脉的时间长了一倍以上,手指在那人的脉门处停留了许久,面色在那道延长的诊脉过程中逐渐从初入时的中性变为了一种更深重、更复杂的专注。接着他检查了那人的身上伤口——刀伤和剑伤多数已经由无心在搬运前做了简单的清理和止血处理,但那个胸口的血爪印还保持着被现时的原始状态,内部的肌肉组织在爪印的持续侵蚀下已经开始呈现出比周围健康组织稍暗的色泽,那道侵蚀的深度在其边缘处像是正在以比人体自愈度更快的率向内推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