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回到酆都后的头三天,一切平静得近乎反常。
他在城西边缘的那间废弃石屋中闭关修复幽冥魂丝,以自身灵力持续温养那根刚刚成型却带着细微裂纹的法宝。暗蓝色的丝束在他掌心中缓缓流转,一层极薄的、如同水膜般的灵力覆盖着它的表面,每一次灵力循环都在那几道裂纹处产生微弱的修复效应,像是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在反复的生机灌注下从底部开始重新凝结新的质地。
第三天傍晚时分,无心感知到了幽冥魂丝完全修复完成的那一瞬间——一道极其微弱的、如同涟漪般的能量波动从丝束内部均匀扩散出来,在石屋那狭小的空间中形成一个完整而平滑的能量场。他睁开眼,将那根丝束举到眼前仔细观察,现那些原本分布在表面的裂纹已经完全消失,整个丝束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光泽的崭新质感,内部那些以黄泉真水淬炼时形成的法则纹路清晰而规整,排列成了某种类似于护甲结构的几何阵列。
成了。无心将幽冥魂丝贴近眉心,以感知力确认了它的功能特性。这件被他命名为幽冥护的法宝,在完全修复后展现出了远他预期的抗性强度——它能够在他周身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轮回法则屏蔽层,在黄泉真水淬炼时融入其中的那部分法则特性,使其在面对轮回之力冲击时不仅能够被动抵挡,还能以相近的频率产生共鸣,从而减少冲击波对穿戴者的直接作用。
无心将这根暗蓝色丝束以特殊的手法编织成一条细窄的束带,系在左手腕内侧。那束带在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便自然地融入了他的气息场中,如同一层极其贴合的纹理贴附在他的灵脉外层,除了他自己之外,几乎不会有任何人感知到它的存在。
他起身走到石屋窗前,看了一眼窗外酆都城那永恒不变的灰褐色天幕。三天修整期内,城中运转的节奏一如既往的沉闷而规律——街道上那些半透明的亡魂按时辰沿着固定的灰色纹路线路行进,幽族的身影在特定时段密集出现又消退,地府守卫的巡逻队按照精确的时间间隔沿着主干道往返穿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或扰动。
太安静了。无心以极低的声音自语,目光在那条灰色的小巷尽头停留了一瞬,从忘川河回来之后,那位第三巡查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之前每隔一天都会以那种暗色帛卷传递的补充情报,到了第三天却突然断了……
他的指尖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要么是他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要么……他在等某个时机。等我自己走出去。
无心收回目光,将黑袍系好领口,确认了匕、幽冥护束带以及空间数中各件物品的状态后,推开石屋的门,再次走入了酆都城那永恒昏暗的街巷中。他此行的目的是前往城东一处第三巡查使前期情报中提到过的材料交易点,那里据说偶尔会有从轮回崖外围流出的矿石碎块出售,虽然品级不高,但可以从中分析出当前轮回崖区域的法则活跃状态,作为下一步行动的前期摸底。
沿街行走的过程中,无心刻意保持着与周围幽族和亡魂一致的低步调,尽量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他穿过城西与城中的交界区域时,街道上的幽族密度开始逐渐增加,两侧的铺面和摊位也比城西边缘区多了不少。灰色的交易货币在各铺面之间流转,低沉的交谈声在街道上汇聚成一层均匀的、如同某种背景底噪般的声音场。
无心正走过一处十字路口时,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道身影,那道身影出现在他左侧约二十丈处的一条横巷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身形瘦高,面部被兜帽的阴影遮去了大半。
无心原本并未特别在意那道身影——酆都城中这样的幽族装束极其常见。但就在他即将收回目光的瞬间,他看到了那道身影腰侧悬挂的一件物件。那是一枚暗色的令牌,铜黄色的边沿在他行走时偶然反射了街道旁一盏幽绿色晶灯的光线,使无心在那一瞬捕捉到了令牌上那一行浮雕式的纹路轮廓——那纹路与第三巡查使曾经展示过的那枚字令牌,有着九成以上的相似度。
地府的人。
无心在那一瞬间保持着步伐的稳定和呼吸的均匀,将目光自然地收回,如同一名普通的幽族行人般继续向路口前方走去。他的感知系统却在那个同时完成了高运转——那道身影的气息强度约相当于天元大世界化仙境初期的水平,腰间令牌的能量特征与地府同源,但比第三巡查使的令牌稍微浅淡一层,推测为地府中低阶的巡查或办事人员。
只要我不表现出异常,对方应该不会注意到我。
那个判断在无心脑海中刚刚成型不到两息,他就感觉到了一道视线锁定在了自己的背后。那视线带着明显的审视意味,在他后颈和肩背处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停留在了他腰侧与肩背交接的位置——那个区域虽然被黑袍完全遮盖,但在无心的感知中,那里确实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因为近期使用过《往生命途》道法而残留在体表的生气余韵。那余韵他已经以匕的气息反复压制过,按理说不应该被寻常感知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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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方显然不是的感知。
站住。
身后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干涩而锐利的特质,像是两块干燥的骨头在摩擦后出的声响。无心感觉到那道声音出者的脚步已经在向自己接近,度不快但带着明确的目标性,显然是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无心没有立刻停下脚步。他继续向前走了三步,在第四步时才以极其自然的姿态微微侧身,让自己在侧转一半的角度上可以兼顾前方视野和身后接近者的位置。那件地府长袍的身影已经在他身后不到十丈处,兜帽下露出半张灰白色的面孔,一双幽绿色的眼睛正牢牢锁定在他的方向。
我叫你站住,你没听见?
干涩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加重语气,而且无心感知到了对方身体周围的气息已经开始产生预备性的凝聚波动,那是准备起攻击的前兆信号。
无心停住了脚步。他在停步的同时在内心急判断着各种可能的走向——以他的修为和幽冥护束带的抗性加持,如果此时全力爆度向城外方向冲刺,有没有可能在酆都城的整体戒严机制启动之前脱离威胁范围?答案是几乎不可能,酆都的城墙屏障对任何高能通过都有自动响应的锁定机制,他不可能在不触警报的前提下硬闯。
那就只能正面应对了。无心在心中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将目光落在那道灰袍身影的面部。
那位地府之人在看到无心的正脸的瞬间,幽绿色的目光骤然凝聚了。他的视线以远之前的度在无心面部轮廓、眼瞳的颜色、以及脖颈处因生气遮掩未完全覆盖而偶然流露出的一丝肌肤色泽上反复扫过。随后,一种混合着错愕与难以置信的表情出现在了他那张灰白色的脸上。
活人?那人出了一声极为尖锐的、如同骨刺划破石面的惊呼,一个活着的人,在冥界、在酆都的街头上?
无心没有回答,因为在那道惊呼脱口而出的瞬间,他已经从对方身体周围的气息凝聚模式中判断出了一个极其确定的信号:这位地府之人对的存在,产生了强烈的敌意。
无心的判断在下一个瞬间就得到了验证。那地府之人右掌骤然向前一探,一道灰白色的能量束从他掌心急射出,直奔无心面门。那能量束中蕴含着极其浓烈的轮回之力,沿途经过时甚至连街面上的灰色尘土都被其携带的法则波动卷起了一层细密的尘雾,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笔直的灰白色轨迹。
无心在那道攻击到达之前已经完成了侧向闪避。他的身体向右侧斜移了一尺七寸,那道灰白色的能量束贴着他的左肩射入身后的地面,在石质路面上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浅坑,坑沿呈现出焦黑的、如同被反复灼烧过的特征。
外来生灵,擅闯冥界者,就地诛灭!
那地府之人的声音在这一刻骤然变得高亢,他的双手同时向前推出,两道灰白色能量束呈交叉状向无心所在的位置扫来。无心再次闪避,身形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三次小幅度位移,将两道交叉能量束尽数避过。但就在他第三次位移落地的瞬间,他的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幕令他心中一沉的画面——街道两侧那些原本处于半透明茫然状态的亡魂,在听到这个词后,它们空洞的目光中如同被点燃了一簇幽绿色的火焰,一股灼热而饥渴的、如同饿极了的野兽闻到了血肉的气息般的情绪波动从那些亡魂的灵魂层面骤然扩散开来。
那些亡魂开始向他的方向聚拢。它们的度不快,但数量众多,从街道两侧的巷口、铺面的门廊、甚至从地面下方那层灰色的尘土中缓慢蠕动着浮出。它们伸展着半透明的灰白色肢体,用一种无声的、但带着极其强烈的执念与渴望的姿态,向着无心所在的位置缓缓合围过来。
无心在那一瞬间想到了暗尘记忆碎片中关于冥界亡魂的一份记录:这些在轮回通道中等待转世的亡魂,本身已经不存在完整的自主意识,它们只剩下了最底层的生物性执念。而在那些执念中,对活着的灵魂的渴望,是最原始、最难以抑制的一种。对它们而言,一个纯粹的生者灵魂,就像是荒芜的沙漠中突然出现了一眼清泉,足以让所有干渴的生物失去一切理性。
而那位地府之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亡魂的异动。他短暂地停顿了一瞬,幽绿色的目光在那些正在聚拢的亡魂与无心之间快切换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了一个带着明确恶意的弧度,像是某种计划在实施过程中遇到了预期的助力。
看来不用我亲自动手了。他低声说,身体向后微退了几步,做出了一种准备观战的姿态,同时右手在腰间那枚令牌上轻轻按了一下。
无心捕捉到了那个动作——他是在以令牌出信号,召唤更远处的地府同僚。
不能在原地逗留了。
无心在做出那个判断的同时,双足在地面上猛然力,整个身体如同一枚被弹射而出的箭矢般向上升起。他的目标是在空中找到一个借力点,如街边的屋顶或塔楼的檐角,然后以立体路径脱离当前这种被地面合围的局面。他的身法在这一刻挥到了极致,上升的度极快,黑袍在气流的冲击下向上翻飞,露出他腰侧那柄暗灰色匕的后半段握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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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他的身体攀升到大约三丈高度时,一道极细微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到的银色寒光从他的斜下方骤然掠起。那银光的度远之前那些灰白色的能量束,它带着一种极其尖利的破空声,如同某种被极度压缩的能量在极短时间内穿透了空气介质。
无心在感知到那道银光的瞬间就做出了规避反应,但升势中的他腾挪空间受限,只能勉强将身体向左侧偏转了不到三寸。那道银光擦着他的右肩外侧掠过,在他的黑袍表面划出了一道细而深的裂口,裂口下方的皮肉在同一时间感到了一阵如同被冰锥刺入又瞬间灼烧般的锐痛。
他的升势在那道银光的干扰下被迫中断。无心失去了平衡,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后开始下落。而就在他的双足即将触地的位置,那些亡魂已经聚拢到了不到一丈的距离,半透明的灰白色肢体如同无数条渴望抓取的手臂般向上伸展着。
无心在下落的过程中的最后一个瞬间做出了判断。他的体内的灵力以一种远常规的率涌向体表,一道赤红色的火焰在他周身瞬间爆出来,如同在他身体表面上覆盖了一层流动的、燃烧着的赤色铠甲。那火焰呈现出一种极为特殊的质地,它燃烧时几乎不产生温度,但每一缕焰苗中都蕴含着针对灵魂层面的灼烧之力。
红莲业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