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杀!捆了就行!挡路的就推开!”
他一脚踹开了营门,带着人向城南方向冲去。夜风灌进营房之间狭窄的巷道,把许多人在睡梦中吹醒。有人提着裤子从营房里跑出来,一看满街都是横冲直撞的人,吓得又缩了回去。
孙老斜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他一骨碌翻身起来,抄起枕边白天领的那把锄头。那锄头是新发的,木头把子又粗又硬,抡起来不比一根狼牙棒差多少。老刘也醒了,哆嗦着躲在墙角。
“别出去!”老刘喊他。
孙老斜没有出去。他站在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他看到那些人在巷道里跑,听到他们的喊声。有人在喊“跟我们去杀魔族”,有人在喊“往南走”。他看得清清楚楚,领头那个人他认得,正是以前周都尉手下的一个千夫长,姓周。当年在合阳城里抓壮丁的时候,正是这个周千夫长派人把他逮住的。
“原来是他。”孙老斜嘀咕了一声。
他攥紧了锄头,心里盘算着。他不想跟那些人走,他不想去“杀魔族”。他不想去拼命。他只想好好活着,打猎也行,种地也行。魔族分给他的那块地,他还没来得及去看。
外面的喊声越来越远了。周千夫长带着人往南门方向冲去了。
孙老斜靠在门框上,吐出一口气。
这时候,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孙老斜透过门缝一看,是一队魔族士兵举着火把从营房外面跑了过去,他们的首领一边跑一边喊:“各营集合!各营集合!甲字营封北门!乙字营封东门!丙字营随我去西城区域!新编第三营在营中原地待命!”
孙老斜听到“新编第三营原地待命”这几个字,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紧了起来。
原地待命。这四个字听着简单,可他在军营里混了这些日子,多少知道一点门道。原地待命,那就是没把他们当自己人。当然,他也能想明白——新收编的兵,谁知道会不会临阵倒戈?换了他是上官,他也不敢把新兵往刀刃上摆。
“原地待命就原地待命。”老刘凑上来,“咱们不去就行。”
孙老斜没有接话。
他沉默着走到营房角落,把那把锄头靠在了墙上。然后他坐回自己的草铺上,抱着胳膊。
外面是什么动静,他听着。
他听那远处的喊杀声,听那兵刃碰撞的脆响,听那不知是谁发出的惨叫。合阳的夜色被那些声音搅得翻江倒海。他知道,那个周千夫长正在南门那边拼命。
他忽然想,那些人往南跑,跑得掉吗?就算跑出去了,回去之后又能怎么样呢?再被抓回来?再被拉去填战壕?再被嫡系往死路上赶?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就坐在那儿等着。
而此时的城西战场上,冥河正带着他的营向兵变发生的区域赶去。
冥河的营是甲字营。他接到命令的时候已经慢了一步,传令兵跑过来时嗓子都劈了,急得满头是汗。冥河一骨碌爬起来,披上甲胄抄起长剑,集合了能集合的人就往外跑。轩辕红月跟在他旁边,腰间的短刀已经拔出来了。
“什么情况?”冥河边跑边问。
“叛军往南门去了!”传令兵喘着粗气,“上面让各营分头堵,你们营去西城区域!”
“西城?”冥河皱了皱眉。他记得叛军是往南门跑,去西城干什么?但他没有多问,带着人就往西城扑。
赶到西城的时候,他发现西城的巷子口已经有人在交手了。火光中能看到几十个叛军正和守军厮杀,但规模不大。冥河带人压上去,对方一触即溃,往南边的巷子里退了。
“追!”他喊了一声。
他带着人追进了巷子,迎面撞上一队正在且战且退的叛军。他挥剑上去,三下五除二放倒了两个。第三个是个壮汉,手里抡着根铁棍,被他一剑挑飞,一脚踹翻在地。那人倒下去的时候回头骂了一句:“你个叛徒!帮着魔族打自己人,你还是人吗?”
冥河没有理他。他把那人缴了械,往后一推,让手下人捆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追。
他追了一阵,越追越觉得不对劲。
西城的叛军太少了。如果说叛军主力正在往南门突围,那西城最多只是几股佯动或者被截断的散兵。可他接到的命令分明是“西城区域”。为什么要把他调到西城来?是上面判断错了,还是故意把他调开?
他心里存了疑问,但手上没停。他带着人把西城的几条巷子扫了一遍,抓了几十个散兵,然后就地扎住,没再往南门方向凑。
这时候,远处南门方向传来了一阵极其响亮的喊杀声。那声音陡然拔高了一截,然后又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片零星的厮杀声,再后来就只剩下了零星的鸣金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一个传令兵跑过来传话:“南门那边打完了。叛军冲出了城,往南跑了。各营原地驻扎,等天亮之后扫战场。”
冥河听了这话,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紧了起来。
打完了。叛军跑了。
可跑了多少?只跑了三千。合阳城里有多少兵?光他们这个营就有三五百人,加上其他几营,城里的守军至少在两三千以上,再加上那些没算进去的嫡系降军,兵力上不见得比叛军少。可他们居然在层层围堵中跑掉了。
按常理,三千叛军就算打得再凶,没有外援,也早晚会被磨死。更何况那是夜战,是巷战,叛军本来就不占便宜。可他们就是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