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的北风,刮骨刀似的。这鬼地方,天仿佛永远阴着,灰蒙蒙压在头顶,压得人心头沉。风卷着沙砾抽在脸上,留下细微的刺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干燥尘土混合的粗粝味道,吸一口,喉咙都跟着紧。街道两旁,多是些低矮、敦实的石屋,石缝里嵌满了经年的污垢和不知名的顽强苔藓,透着一股被风沙磨砺了千百年也磨不掉的坚硬和顽固。
萧尘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袍,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连日奔波,身体里的疲惫像是灌了铅,沉甸甸坠着四肢百骸。他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挑着个褪色的布招子,上面一个模糊的“茶”字在风里抖索。那该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他加快脚步,刚走到茶馆门口,一股浓烈的酒气混杂着喧嚣的人声便扑面而来,差点将他顶了个趔趄。茶馆里竟是人声鼎沸,挤满了粗豪的汉子,吆五喝六,杯盘碰撞,喧哗得如同闹市。这景象与想象中清雅饮茶的所在,差了十万八千里。萧尘皱了皱眉,正要迈步进去,一个身形壮硕、满脸横肉的伙计却像堵墙似的挡在了门前。
“客官,对不住!”伙计嗓门粗嘎,带着朔州特有的硬邦邦口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今儿个,这儿被人包圆儿了!您挪个地儿?”
“包了?”萧尘微微一怔,目光扫过里头闹哄哄的场面,实在不像被包场的样子。
“是嘞!”伙计朝里努了努嘴,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像是混杂着同情又带着点不屑,“江家那位少爷,包了三天了!成天就在里头灌黄汤,跟不要命似的。您请便,请便!”他挥着蒲扇般的大手,不耐烦地驱赶着。
萧尘沉默地退开一步。江家少爷?这名字在朔州地界似乎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连这粗鲁伙计的语气里都藏着讳莫如深的意味。他不再多问,转身,目光投向茶馆正对面。那里也挑着个幡子,一个斗大的“酒”字,墨迹淋漓,透着一股粗犷的豪气。
“酒铺……也好。”他低声自语。烈酒入喉的灼烧感,或许能暂时麻痹一下心头那翻腾不息、如同附骨之蛆的痛楚。那痛苦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魂,提醒着过往的沉重。
推开酒铺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原始的酒气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和某种不知名肉食的油腻气味轰然将他包围。铺子里光线昏暗,几盏油灯在浑浊的空气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几张粗木桌子旁挤满了人,大多是些风尘仆仆的行商、穿着半旧皮甲的兵卒,以及眼神浑浊、脸上刻着风霜印记的本地汉子。他们高声谈笑,唾沫横飞,粗野而鲜活。
萧尘在角落里寻了个空位坐下,紧邻着一桌嗓门尤其洪亮的汉子。桌面油腻亮,沾着不知多少年积攒下来的污垢。他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一个佝偻着背的老酒保慢吞吞地挪过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最烈的。”萧尘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酒保浑浊的眼珠瞥了他一下,没说话,转身从身后一个巨大的、油腻腻的酒坛里舀了一海碗浑浊的液体,“咚”地一声顿在他面前。酒液呈浑浊的琥珀色,浓烈的辛辣气息直冲鼻腔。
萧尘端起碗,冰凉的粗陶碗壁冻得指尖木。他闭上眼,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
“咳——!”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烈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从喉咙一路烧灼下去,直抵胃袋,所过之处一片火辣辣的剧痛。仿佛吞下的不是酒,而是滚烫的岩浆。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了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这朔州边地的“烧刀子”,果然名不虚传,其霸烈程度远他以往喝过的任何酒水。然而,这近乎自虐的灼痛,竟奇异地带来一丝短暂的、麻木的慰藉,将心口那道无形的裂痕暂时烫得失去了知觉。
他喘息着,用袖子胡乱抹去呛出的眼泪和嘴角的酒渍,再次端起碗。这一次,他小口啜饮着,那烧灼感依旧强烈,但已能强忍着咽下。酒精的力量开始缓慢地渗透四肢百骸,带来一丝迟滞的暖意和头脑的微醺。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试图让自己沉入这片嘈杂带来的隔绝感里。
就在这时,邻桌那几个嗓门洪亮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对面茶馆的“盛况”,声音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嘿,看见没?对面那‘清心居’,今儿个又是那江家的废物点心包圆儿了!”一个满脸络腮胡、敞着怀露出毛茸胸膛的汉子,灌了口酒,粗声大气地嚷道,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可不嘛!”旁边一个瘦长脸、眼神有些贼溜的汉子立刻接腔,声音尖利,“连着包了三天了!我那天打门口过,瞧得真真儿的!就一个人,缩在最里头那个黑旮旯角,跟滩烂泥似的,头都不抬,抱着酒坛子死命灌!啧啧,那酒气,熏死个人!真真是玩物丧志,自暴自弃到家了!想当年……”瘦长脸汉子咂咂嘴,话头里透着一丝追忆和惋惜,“那也是咱朔州城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啊,十二岁就筑基!乖乖,那会儿谁听了不竖大拇指?可如今……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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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坐在瘦长脸对面,一个年纪稍长、面相比其他几人要平和些的汉子重重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酒碗,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同情,“说起来,江凌那孩子……也是真真儿可怜!要不是三年前霍家那档子事……”
“噤声!王老三!”瘦长脸汉子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慌忙打断他,紧张地左右张望,压低了声音斥道,“你不要命啦?那可是霍家!霍鸣少爷!这话也是能随便浑说的?谁说比不上皇都那四尊真神,可在这北疆一亩三分地上,霍家就是这!”他竖起一根粗壮的大拇指,狠狠往桌上一顿,“跺跺脚,整个朔州城都得抖三抖的主儿!谁让那江家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霍少爷的禁脔?那不是活腻歪了找死么!”
“哼!”那被称为王老三的中年汉子似乎被激起了不平,梗着脖子,借着酒劲反驳道,“什么禁脔不禁脔!李二,你少在这儿颠倒黑白!朔州城谁不知道?那柳家的小娘子柳依依,跟江家那小子江凌,才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好得蜜里调油!是霍鸣那厮仗着家势,横插一杠子,非要强娶!霍家霸道惯了,真当整个朔州都是他家的后院了?”王老三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
“强娶?青梅竹马?”李二嗤笑一声,瘦长的脸上满是世故和嘲弄,“王老三,你也是活了几十岁的人了,怎地还这般天真?这世道,道理那是讲给拳头大的人听的!你没那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没那份实力,你说破大天去,在人家霍家眼里,你连个屁都不是!放个屁人家还嫌你味儿不正呢!江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以前是天才,人人捧着,现在?哼,断了胳膊的废物,说话连狗都不稀得听!”
“断臂……”萧尘心中一动。邻桌的对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那“断臂”、“霍家”、“天才陨落”的字眼,与他此刻的心境,与那挥之不去的痛苦,竟隐隐产生了一丝奇特的共鸣。他微微侧过身,端起自己那碗浑浊的烈酒,朝着邻桌那几位正说得面红耳赤的汉子略一举碗,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生硬但还算客气的笑容。
“几位兄台,叨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邻桌的喧嚣,清晰地传入那几人耳中,“在下萧尘,初到贵宝地。方才听几位谈及江家、霍家之事,颇感好奇。不知这江凌……究竟是何遭遇?还有这北疆的形势,在下人生地不熟,也想请教一二,免得日后行差踏错。”
那络腮胡大汉正唾沫横飞,被萧尘这一打岔,有些不悦地瞪起牛眼。倒是那面善些的王老三,见萧尘态度诚恳,又是个面生的外乡人,便缓和了脸色,朝他点了点头。
“哦?外乡来的兄弟?”王老三上下打量了萧尘一番,见他风尘仆仆,眼神沉静,不似奸猾之辈,便叹口气道,“唉,这事说来话长,也是咱朔州城一桩人尽皆知的惨事、冤事!这江凌啊……”
王老三灌了口酒,润了润嗓子,脸上露出追忆和惋惜混杂的神情:“江家,那可是咱朔州扎根几代的老家族了。江凌这孩子,打小就是顶着‘神童’‘天才’的名头长大的!根骨之佳,悟性之高,啧啧,整个朔州城,往前数五十年,都找不出第二个!十二岁啊,才十二岁!就成功筑基!打通了周身整整十六处大穴!这根基,这潜力,当时惊动了多少人?连那天池宗的执事都亲自来看过,赞不绝口,说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似乎沉浸在当年的盛况里,随即语气急转直下,变得沉重痛惜:“可惜啊!天妒英才!就在三年前,他刚满十八,修为已然臻至筑基后期顶峰,眼看就要凝聚金丹,踏入真正仙道门楣的关键时刻……偏偏惹上了不该惹的人,霍家的三公子,霍鸣!”
王老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心有余悸:“霍家,那是咱北疆真正的土皇帝!霸道惯了。具体因为什么结的仇,外人也说不清,只知与一个女子有关……柳家的柳依依。反正,霍鸣设了个狠毒的局,诱江凌入彀,先是车轮战消耗,待江凌灵力耗尽,油尽灯枯之际,霍鸣亲自下场了!用的,是他们霍家压箱底的绝学——修罗灭世刀!”
“修罗灭世刀?”萧尘眉头微蹙,这名字带着一股冲天煞气。
“对!上古杀神门传下的凶戾刀法!”旁边一直沉默听着的一个独臂老兵,突然沙哑地插了一句,他那只仅存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空荡荡的左袖管,眼神里透着刻骨的惧意和恨意,“那刀……邪门得很!沾着幽冥血河的污秽之气,专破护体罡元,断人生机!霍鸣用的,正是第三式——灭杀!”
老兵的声音干涩,仿佛砂纸摩擦:“一刀……就一刀啊!快得人眼都跟不上!只看到一道暗红色的、仿佛裹着污血的匹练闪过,带着鬼哭神嚎的呜咽声……江凌那孩子的右臂,齐肩而断!连带着护身法器都跟纸糊的一样,瞬间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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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桌上一片死寂,只有老兵粗重的喘息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那血腥惨烈的一幕,仿佛透过他嘶哑的描述,浮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