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空间内部的光线均匀而恒定,没有昼夜之分,没有明暗交替,只有一片被刻意铺展开来的明亮,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阴影的世界。地面是一种暗灰色的硬质材料,表面平整,边缘微微泛着反光,如同一片被压平的深水表面。那扇传送门在无心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嘈杂与光线隔绝在另一个维度之外。
那名修士站在对面大约二十丈处,暗红色的衣袍在这片均匀的光线下如同一片凝固的血迹,在那片灰白色的背景中格外醒目。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柄血刃——刀身窄而长,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有一层仿佛在缓慢流动的湿润光泽,边缘锋利如同一道被凝固的细线。他没有急着动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无心身上来回移动,如同一只正在确认猎物重心的猛禽。
无心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武器,没有凝聚灵力的前兆,身体的状态呈现出一种介于放松与准备之间的张力,如同弓弦被拉至半满,随时可以松手。他的目光落在那名修士手中的血刃上,停留了片刻,如同在确认一件已知物件的规格,然后移开,落在对方的肩线上。
空气中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两个呼吸之间如同被拉长至近乎停滞的间隙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缓慢流动。那种静止持续了片刻,如同水面上的一层薄冰,在承受着即将到来的重量前的最后一次自持。
然后,那名修士动了。
他的前冲并不带有多余的腾挪,身体在启动的那一刻便已经低伏,如同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在落地前的急滑行中保持着精准的方向感。血刃在他手中向后拖曳,刀尖在距离地面约莫一掌的虚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轨迹,如同在即将撞击前收敛的刀刃,划破空气时只留下一道细而长的暗红色光芒。
无心在那道身影启动的同时也动了。他的右手在身前挥出,两道赤金色的光球几乎在同时脱手而出,一前一后,如同两颗被计算好角度的棋子,以略微错开的轨迹向那道正在前冲的身影飞去。光球的体量不大,表面流转着如同沸腾般的金色纹路,边缘裹着一层赤红色的流焰,在飞行的过程中不断出细微的震颤声。
那名修士见到光球飞来时,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如同在验证某个已经被确认的预期。他没有减,也没有闪避,右手的血刃横斩而出,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形光幕,如同一道骤然展开的屏障,精准地切入了第一颗光球的飞行路径。
刀刃切过光球的瞬间,赤金色的火焰被从中一分为二,失去核心支撑的两团火焰向两侧散开,在空气中拉出两道短促的弧形轨迹后迅暗淡下来,如同被掐灭的烛火。第二颗光球紧随其后,那名修士的刀势尚未完全收回,身体在高前冲的惯性中微微侧转,刀柄上挑,刀锋斜削,用几乎同样的方式将第二颗光球从中剖开。
然而就在那道光幕被撕裂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已经从裂口的缝隙中刺入,如同一条在屏障合拢前挤入缝隙的水流。枪尖破开残余的火焰,直取那名修士的面门。那名修士的反应很快,身体在那道枪尖临近的瞬间猛然向左侧偏转,枪尖从他脸颊边缘掠过,将他耳侧的一缕碎削断,在那片被压缩到极致的距离中留下了一道轻微的灼热痕迹。他借着侧身的惯性将血刃横拉,刀锋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促的暗红色弧光,朝着无心的肋部划去。
无心的长枪在那一瞬间已经回收,枪杆斜挡,刀刃与枪杆碰撞,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决斗空间中如同一颗被击碎的石子。那声音在空间中反弹了两次才消散,如同在水面上弹跳的薄片,留下一道逐渐淡去的余音。
无心借着那股反震之力向后滑出数步,枪尖顺势点地,在灰色的地面上留下一道半圆的浅痕。他没有停顿,长枪从地面重新抬起,枪尖在空气中画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再次指向那名修士的方向。
那名修士没有立刻追击。他站在原地,血刃横在身前,目光在无心手中的银白色长枪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重新确认那柄武器的重量和力方式。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打磨过的随意:“反应不错。看来不是只会放火球。”他的语气中既没有轻蔑,也没有愤怒,更像是在对一场已经开始的棋局做出一段初步的判断,在那个判断被证实或推翻之前保持开放。
无心没有回答。长枪的枪尖在他手中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如同一只正在重新校准方位的大雁,将翅尖转向了下一个还未被占据的空域。他再次前冲,长枪在手中翻转了半圈,枪杆贴着他的手臂划过,如同一柄被重新装填的弩箭,在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尚未完全站稳时刺向了他的侧肋。
那名修士侧身避开,血刃反转,刀锋沿着枪杆滑下,试图削向无心的手指。无心在刀锋接近前松开了握枪的右手,长枪在短暂的悬空中调转了方向,如同一只被抛起后重新找到平衡的飞鸟,随即被左手接住。枪尖在同一时刻探出,这一次的目标是对方的小腹,直取那道在快转体时暴露出的肋下空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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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修士在最后一刻强行收腹后撤,枪尖在他衣袍的下摆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贴身护甲。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嘴角重新挂上了先前那抹在暮色中已经被记录过一次的弧度:“果然有点东西。”
无心没有停步,长枪在手中再次转动方向,如同一根在正午的水面上不断调整角度的刻度,在已定的航线上寻找下一个支点。
决斗空间外,观战区的人群正在缓缓聚拢。透明屏障后的光线将内部的身影映得如同隔着一层薄水,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却也被那层介质轻微地钝化着边缘。
一名来自顾家的年轻修士站在靠前的观战位置上,身侧站着同行的族人和几位来自九天剑盟的弟子。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不断转向的银白色枪影上,沉默了片刻,随即侧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不解:“那是怎么回事?他刚才的位置明明在正面,怎么突然就瞬移到身后了?我完全没有感觉到空间波动。”
站在他身旁几步处的一位中年修士正双手抱胸,目光同样落在那道快移动的枪影上,他的衣袍上绣着一柄黑色长剑的纹章,周围环绕着一圈细密的断痕——荒古剑宗的标识。他听到那句问话,目光没有离开决斗场中央那道正在高移动的银白色轨迹,缓缓开了口。
“不是瞬移。是热量。”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周围那些细碎的交谈声中依然保持着清晰的轮廓,“他用光热扭曲了视线经过的路径,制造了一个视觉上的空档。不是他真的消失了,是你看到的位置偏差了。”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那名年轻修士去看地面上的影子——无心那道被拉得稍长的影子,始终比他的实际位置偏出些许距离,如同一块尚未被地面完全承接的偏移量。
“他一直在你们看到的位置的侧后方。每一次你以为他要出现在正面的时候,他都已经提前偏了半步——他只是让你们看到了他想让你们看到的位置。”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进一步解释,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决斗空间内部那道正在重新调整站位的银白色身影上,如同在确认一段已经结束的论述无需再加注脚。
决斗空间内,无心并不知道外面有人正在推测他的行动轨迹,但他的步伐已经在无形中印证着那位修士的判断。他每一次转向时都会在身体侧面留下一层极薄的灵力层,那层灵力在与决斗空间内部的恒定光线相遇时产生轻微的折射,使得他的边缘轮廓产生短暂的模糊。那层模糊并不引人注目,在高移动中很快就会消散,但在那些被拉长的瞬间里,它会短暂地改变他身体的视觉落点,如同一道在风中被推延的波纹。
他在连续的转向中找到了一个缝隙。枪尖从侧面探出,如同一道在暮色中被拉开的水流,精准地刺入了那名修士右肩的甲胄缝隙,在布料与护甲的连接处穿入约莫一指的深度,随即横向划出,在肩胛与手臂的接合处留下了一道被拉长的细窄伤口。那道伤口的边缘在瞬息间涌出一层薄薄的血线,随即被暗红色衣袍吸收,留下一道正在缓慢变深的暗痕。
那名修士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如同一段正在匀前行的句子被一个未预期的标点打断。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血刃的握柄,但没有后退,也没有出声音,只是借着那道伤口带来的短暂反应重新调整了站姿。
无心没有追击。长枪收回,枪尖斜指地面,如同一只在猎食间隙短暂调整的翅膀。他站在距离对方约莫十丈的位置,呼吸微微加重了一些,但目光依然落在那名修士右肩的伤口处。
那名修士看了一眼自己肩上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目光与无心的视线在平直的空气中轻轻碰撞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抹弧度比之前多了一层更为紧凑的轮廓:“确实不止是放火球。”他没有立刻调整姿势,也没有后退,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右肩,像是在感受那道伤口的深度,然后重新握紧了血刃,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专注:“还有余力的话,再来。”
无心没有回应。他将长枪在手中转了半圈,枪尖重新指向对方,如同一段尚未闭合的序列在等待被续写。
那名修士在被洞穿肩部的片刻内,身形已向后方弹出。他的动作比预想中要快,在那道银白色枪头从他的肩甲缝隙中拉出的瞬间,他已经借着一脚蹬地的力量拉开了约莫十丈的距离。他抬起右手,掌心覆在左肩的伤口上,一层深红色的水光在他的指尖凝结,如同一道被从深水中拉出的暗色丝线,沿着伤口边缘缓缓渗入。血河真水特有的暗红色光泽在他指缝间流转,如同被缓慢搅动的深色液体,将那道伤口边缘的细小裂口逐渐收拢。
无心在对方后退的同时已经向前追出数步,他的度很快,踩在暗灰色地面上的步伐如同一串被拉伸的简笔。长枪在手中回收后再次刺出,枪尖带着一层薄而亮的银白色光芒,如同一道在水面下穿行的光线,直指对方尚未完全离开重心的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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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修士的身体尚未完全落地,但他的右手已经离开伤口,从怀中抽出一件扁平的器物。那件器物不大,巴掌宽,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有一层如同被反复打磨过的哑光质地。他以一种被压缩至极限的快动作将其掷向地面。器物接触地面的瞬间,出一声沉闷的、如同骨节错位般的声响。一道裂痕从器物落点开始向两侧迅延伸,如同一道被撕开的脉络,在坚硬的灰色地面上划出一条不规则的缝隙,随后,一股巨大的水柱从裂痕中涌出——不是一般的液体,是血河真水。
那股暗红色的水如同被挤压了多时的水脉,带着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压力向四周蔓延。水柱在接触到地面的同时没有飞溅,而是如同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两侧铺展开来,形成一片在离心力作用下缓慢扩张的浅层水域,将那名修士与无心之间的区域逐渐隔开。
无心的脚步在那片暗红色的水面扩散到距离他身前约莫一丈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那道不断涌出真水的裂痕上,没有继续前冲。那层水面虽浅,从边缘到中心也不过半指深,但表面却浮着一层如同被反复搅动过的浑浊光泽,在不断扩散的过程中将边缘的灰色地面缓慢地覆盖、染暗,在光线照射下泛出一种厚重而粘稠的反光。他能感觉到那片液体周围的气息正在生变化,空气变得更沉、更密,如同在一个已经被关闭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通往深处的门,涌出的气息带着一种被长时间浸泡过的暗沉。
他在那片正在扩展的水面前停了片刻,随即向侧面移动,试着寻找绕过那片水面的角度。但那片水面似乎随着他的移动而同步扩展——每当他找到一段看起来尚未被覆盖的边缘时,新的水流就会在底部裂纹的分支中渗出,向那片尚未被浸透的区域缓慢推进,如同顺着地形逐渐填满那些未被占据的空隙。
远处,那名修士已经站在那片暗红色水域的中央偏后位置,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态,那道被他引出的血河真水在他脚下缓缓流动,如同一条被释放的绳,在风与光之间缓慢地调整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