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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大梦千年五(第1页)

北境城池的城墙在他们身后逐渐被风雪吞没,如同一幅被从边缘开始浸湿的画卷,那些原本清晰的城垛和角楼的轮廓在持续后退的过程中依次变得模糊、溶解、最终完全消失在白色背景中,仿佛它们从未在视界中存在过。无心与阮霄羽沿着那条向南延伸的官道行走时,背后那座叫做永宁府的城池从能够被辨认细节的完整建筑群,逐渐缩小为地平线上的一道灰白色带状凸起,再到一道断续的阴影斑痕,最后彻底被雪幕覆盖,如同一段在持续翻页中被翻过的章节,在读完最后一页后便将整章合入了已经完成的篇幅中,不再被重新打开。

官道上的积雪在向南延伸的过程中正在逐渐变薄。无心注意到那个变化是在他行走约一个时辰后——脚下的雪层厚度从最初的半尺余缓慢降低到了约三指,露出雪面下的硬土路面的面积越来越大,那些路面的质地与北境城内的青石板不同,更像是被长期行走碾压后形成的压实的泥沙混合层,表面散落着细碎的石子和干枯的草茎。空气中的温度也在以同样缓慢的率提升着,虽然依然寒冷,但那种从最初能够将呼吸中的水汽瞬间凝成白雾的程度,逐渐减为了呼气后白雾在空中维持约一息才开始消散的程度,如同一段在持续调节自身温度的环境中逐步趋向于新平衡的系统,每一次变化都微小到不足以被单独感知,但多个微小变化累积后的差异已经可以被整体辨认。

无心走在那条官道上,脚下一步一步地踩着那些越来越薄的积雪,心中正在反复盘旋着临别时慕婉柔的那道目光和那两枚朱符。

阮霄羽将那两枚朱符小心翼翼地收在了贴身的衣袋中,并在收好后又隔着衣料按了按,确认那两枚符纸确实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他那道动作带着一种在接受礼物后产生的温暖反馈的痕迹,如同一个在寒冷中行走的人在接过一杯热茶后会在握着杯子时多停留一会儿,以让那份温度更多地从手掌传导至身体内部。他还在行走中侧头对无心说了一句:大师姐总是这样,嘴上说着我太莽撞、总让我稳重点,但每次分别的时候都会把保命的东西塞给我。

无心在听到那句话时没有进行口头回应。他保持了与阮霄羽之间约两步的间距继续前行,但他的内心在那道话语中产生了持续的震动,如同一段在已经被拨动后持续释放着余音的琴弦,虽然外力已经不再作用,但弦体自身的张力使它依然在向周围的空间中传递着振动能量。

他看得太清楚了。慕婉柔那两枚朱符——相当于金丹修士全力一击的封存法术——确实具有一定的保命价值,在面对筑基期或妖将级别的威胁时,一道金丹级别的攻击确实可以扭转战局。但问题不在于那两枚朱符有没有用,而在于它够不够用。

无心在阁楼中与慕婉柔短短的那段接触中,从她周身的灵力波动、体表流转的光晕凝实度、以及她与自己说话时那道不易察觉的神识覆盖范围来判断,这位大师姐的实力至少已经达到了金丹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元婴初期的门槛。而阮霄羽,以无心这段路程中对他的观察和判断,他的真实战斗能力大约在筑基中期偏上,在面对同级别的对手时有一定的应对手段,但如果遇到更高阶的敌人——比如妖将巅峰乃至妖帅级别,或者在修士中遇到金丹初期的对手——他以自身的力量几乎没有办法应对,除了那两枚朱符作为一次性爆手段外,他缺乏持续性的防御类或位移类的保命法术,如同一艘在其结构中只配备了一次性应急逃生设备但缺乏常规防护层的船只,在面对一次危机时尚可应对,但若两次危机的间隔短于那层设备的恢复时间,便没有二次逃生机会。

这个配置要么意味着阮霄羽在宗门内确实已经被边缘化到了仅仅只配配备最低限度的物资水准,要么意味着慕婉柔及其背后的同门层面对阮霄羽此行的预期根本就不是让他安全返回——他们给他那两枚朱符,也许只是为了让他在前方遇到些什么的时候能有一次挣扎的机会,如同在送别某人走向一条不可逆的道路时在路口递给他一把伞,伞确实可以遮雨,但若那雨势本身就已经是淹没整片街区的洪水,一把伞能够在雨中支撑多久已经不是送伞的人所关心的了。

无心在心中完成的那个判断并没有立即转化为任何行动。他无法确认那个判断的准确度——所有他目前观察到的迹象都只是间接的、需要通过推理来连接的碎片,如同一组在尚未获得全局地图的情况下被逐行读取的坐标值,只有在更多的参照点被填入后才能判断它们是否能构成一条连续的路径。他将在后续的旅程中继续观察,在阮霄羽与那些他未来的同门进行更长时间的接触后,从那些交流的细节中寻找更多的证据来证实或修正自己当前的判断。

对了。阮霄羽在前方走着时忽然偏过头来,以一种在他们同行后已经逐渐形成的、介于命令与邀请之间的语调开口,你叫什么名字?我总不能一路上或那个你这样叫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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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在回答前短暂地停顿了一息。他的真名在当前的太古时代不应该被使用——他知道时间长河的自我修复机制会使他的直接干预行为难以改变历史的大走向,但将自己的真名暴露给这个时代的核心人物依然存在不可预估的风险,如同一段在穿过陌生水域时对船底的每个新接触面都要先试探其深度,在对整片水底的地形完成测绘之前不放船整体进入。他选择了一个在他当前状态下最自然、也最不易引起追问的回答,声音比平常说话时稍微低了一线: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阿七。

阿七?阮霄羽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那道音节的质感,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叫你阿七了。你也不用叫我公子什么的,我叫阮霄羽,你叫我霄羽就好。

无心保持着他惯用的应答方式——微微点头,没有额外的话语输出,表示他已接收并确认了对方的设定,如同在一段刚建立起来的通信协议上完成了一次握手交互,在确认双方使用同一套编解码规则后便进入正式的数据传输阶段。

在接下来约三天的行路中,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穿越了北境最北端的那片针叶林覆盖的丘陵地带,穿过了两条已经封冻的河流河面,在第三天的黄昏时分越过了一道被称为北风岭的低矮山脉的山口。那道山脉的坡面向南的一侧,积雪的厚度骤然减薄了一半以上,如同在一幅画布上被划定了一条从北到南的分界线,分界线两侧的色彩和质地呈现出肉眼可辨的差异。

越过北风岭后,官道两侧的景色生了明显的变化——那些曾经占据视界主体的偏暗针叶林开始逐渐被更稀疏的落叶林取代,树种的形态也从直挺的针形叶转为更宽大的掌状叶,虽然那些叶片在这个季节中大部分已经凋落,只留下稀疏的枝丫在风中晃动,但那些枝丫的分布方式与针叶林的紧凑排列不同,更偏松散和开阔,使视野能够穿过树木之间的间隙看到更远的地平线。

而最让无心注意到的是周围生命气息的增强。在北境那边,他能够感知到的活物气息稀少且微弱——偶尔一只雪兔或一只越冬的寒鸦从感知范围的边缘经过,带有生命灵力特征的信号短暂出现后便消失,如同一封在接收端显示器上停留时间极短的电报,读到的内容仅够确认信息存在但不足以了解内容。而在越过北风岭后的区域中,那种生命气息的密度开始以可视化的度增加——地面上的草本植物虽然处于冬季的枯黄期,但其根系的灵力活动依然在土壤下保持着缓慢的循环;林间的鸟类活动频率从每半个时辰一次增加到了每炷香数次;甚至在官道两侧的百米外的灌丛中,偶尔能感应到小型食肉动物在活动时留下的灵力痕迹。

那些痕迹的密度随着他们的持续南行还在不断增加,如同在一段从低分辨率逐步向高分辨率过渡的影像中,那些原本只能看到大块色域分布的区域开始呈现出越来越细致的纹理和过渡层次。

在第三天的夜晚,他们在一座被废弃的驿亭中过夜。那座驿亭由粗木搭建,顶部的茅草已经大部分塌陷或缺失,四面墙中有一面已经完全倒伏,使月光和雪光的混合照明能够从倒伏面的开口处倾泻入内。他们选了那面倒伏墙的背面相对完整的一角作为休息点,阮霄羽在墙根处清理出一片相对干爽的地面后坐在了上面,无心则在驿亭外侧找了几根尚未完全腐朽的断木,在亭内的中央地面上生起了一堆小火。

火光照在驿亭残存的那面内墙上,映出墙面上一些年代久远的刻痕——可能是某个过路人在此停留时用利器划下的人名、日期或简短的句子,字迹在长期的风化中已经变得难以辨识,只剩下一些断续的笔画在光影中时隐时现,如同一段在持续的物理风化中被从原来的信息载体上逐层剥离的文字,其残留的部分已经不足以组成完整的句子,但仍然可以被辨认出它们曾经是句子的一部分。

阮霄羽在吃过干粮——他们带的那些干饼已经在接近三天的消耗中只剩最后几块——后坐在火堆旁沉默了一段时间。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墙上的刻痕上,在火的跃动中那些刻痕的阴影不断变化着深度和方向。他忽然开口,声音比白天说话时低了一些:阿七,你说……人到底为什么要修行?

无心在火堆对面没有立即回答。他伸出手将一根断木的一端推入火中更深的位置,看着火焰沿着木头表面新的接触面向上攀升,在那道攀升的过程中,干燥的木质表面在高温下出细小的爆裂声和一闪而过的亮斑,如同一段在被从外部加热时释放其内部储存的微量能量的过程。

我不知道。他最终回答了那道问题,声音与火堆的爆裂声在同一频率层中保持平衡,既不被盖过也不显得突兀,我只知道,如果不修行、不变强,有些事情会生在你身上。如果你能避免那种事情生,你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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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霄羽听了那道回答后,目光从墙上的刻痕收回,转而看着火堆中的火焰。他看了很长时间,久到无心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平时不那么轻易展现的、在晚间安静时刻才会浮现的质地:我小时候修行的度一直很慢。同门的师兄弟们年就筑基了,我花了将近十年才摸到门槛。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天资不好,所以每次练得都比别人更久、更拼命。后来有一次,我实在练不进去,跑到后山去坐了整整一夜,想着如果天亮了我还是突破不了那道关隘,我就…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然后天快亮的时候,我靠着树快要睡着了,忽然感觉到有人在往我经脉里渡灵力——很温和、很小心,像是怕弄疼我一样。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大师姐坐在我对面,她的脸很白,像是渡了很多灵力之后的样子。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头,然后站起来走了。

无心在火堆的对面听着那段叙述。火焰在他与阮霄羽之间持续燃烧着,每一次跳动都会使阮霄羽面容上的光照产生变化,有时偏亮一些、能够看到更多的面部细节,有时偏暗一些、只剩下大致的轮廓线条,如同一段在被反复调节对比度的影像,使其中的信息在不同的光照条件下呈现出不同的可读性。

他的心中在那段叙述的映照下形成了两道平行的判断:第一道,是阮霄羽对于那位大师姐的善意深信不疑,那道慕婉柔在他还是少年时为他渡灵力的场景在他的记忆中被保存为一段完整的温暖画面,如同一张在被存放时被小心避光保存的照片,它的色调和内容都保持着拍摄时的原貌,没有被后续的化学变化所褪色;第二道,是那道场景本身的存在并不能证明慕婉柔对阮霄羽的善意是纯粹的,它在时间线上的位置——恰好出现在阮霄羽即将面临重大选择的前夜——使得它具备了多种可以被解读的层面,如同一句话在不同的上下文中可以指向不同的含义,虽然话语本身的形式完全相同。

他当然没有对阮霄羽说出自己那道平行的判断。他只是坐在火堆对面,等到阮霄羽说完那段话后,以一道简单的、不带评价立场的回应接住了对方的话语:那你遇到了一位很好的师姐。

阮霄羽笑了笑,在那道火光中那道笑看起来是真实的、没有遮掩的,脸上的线条因为笑容而舒展了一些,使他的面容在那一刻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更小一些,如同一段在长时间的严肃运转后切换到放松模式的画面,其色彩的饱和度在那一瞬间比周围环境略高了一些。他点了点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那道回应中包含的认知:是啊。我运气很好的。

无心没有再接话。他在心中记录下了那段对话中的每一个细节——阮霄羽的语调、停顿的长度、目光的方向变化、他在提到大师姐时的面色温度和手势自然度——然后将它们归入那一组正在被持续积累的信息碎片中,等待更多碎片出现后再进行整体拼合。

他们在第四天的午后来到了一片被当地人称为黑石滩的区域。那片区域的地面以深灰色的碎石为主,碎石的棱角被长期的风化打磨得半钝,呈现一种在粗糙与光滑之间的过渡状态,每一步踩上去时都会产生细碎的石子位移声,如同在一段被打碎的陶器碎片中行走,那些碎片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器物形态,但依然保留着它们曾经作为某件物品一部分的形质。

在那片黑石滩中段的一处低洼地中,他们在浅层地表下感知到了一道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那道波动不像之前感知到的那些小型生物的气息那般微弱,而是带着一种与大地本身的能量循环融合在一起后产生的、更加厚重和持续的质感,如同一道在长期与周围环境交换能量后已经形成了稳定的共生关系的独立能量源,其存在虽然不会主动对周围进行侵入性的探测,但其自身的存在感足以使经过其附近的具有灵力感知能力的人注意到它。

地下有东西。阮霄羽在那道波动被感知到后停下了脚步,他蹲下身体,将右掌按在地面上,以灵力向地下进行了一次探测。那道探测的时间持续了约五息,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无心,眼中带着一丝在现意外收获时会出现的兴奋:冰灵矿脉的余脉。可能已经凝结出了晶核——如果那矿脉足够老的话。

他们在探测到那道波动后约半个时辰的时间内确定了晶核所在的具体位置,约在低洼地中心偏西方向的地下约一丈深处,被一层厚实的冻土层和碎石层所覆盖。晶核本身附着在一头铁背熊的体内——那头体型约莫八尺、肩背高耸的熊类生物已经在矿脉附近建立了一个长期居所,它在吸收矿脉散溢灵力的过程中将部分矿脉精华纳入了自身的晶核中,使那道晶核的质地比普通的妖将级晶核更加致密,色泽也偏深一些,在取出后应该有着比同等级晶核更高的价值。

猎杀那头铁背熊的过程比他们预想中要顺利一些。阮霄羽在战斗开始前以一道低阶的冰系法术在铁背熊的巢穴入口处设置了一道减陷阱,然后以一道声波法术从另一方向引起了熊的注意,使其从巢穴中冲出的方向避开了陷阱的正面位置、转而从侧面进入了陷阱的覆盖范围。无心利用铁背熊在通过陷阱区域时被减的那约三息的时间窗口完成了两记精准的灵力刺击,命中熊的后颈与肩胛之间的薄弱连接处——那是他在过去积累的搏杀经验中总结出的熊类生物的共性弱点,无论其外部覆盖的角质层厚度如何,其肩颈连接处都是其移动时所需关节的活动区域,那里的肌肉和皮肤必须保持相对松弛以便完成转头和抬臂的动作,因此无法形成太厚的保护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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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背熊在承受两记刺击后出了一道低沉的咆哮,转过身来试图以正面冲击反击他们,但阮霄羽已经在那一瞬间从后方完成了一道土系束缚法术的释放,使熊的后腿受到了短暂的牵制,转向的度被迟滞了约一息。无心在那道迟滞中完成了第三记刺击,这一次直接贯穿了前两处伤口的中间位置,灵力通过枪尖贯入熊的内脏区域,使其在接下来的数息内缓缓失去了继续抗争的能力,如同一段在持续耗尽燃料的过程中逐步降低了自身输出功率的引擎,在最终停止运转前还有短暂的低运转期作为过渡。

当那头铁背熊终于完全倒地、不再移动后,两人各自喘着气站在熊的尸体旁对视了一眼。阮霄羽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约一倍,但面色带着一道在成功完成一项有挑战性的事情后自然浮现的红润,像是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在高强度活动后扩张开来以适应血流加的需要。他的嘴角在那道呼吸中向上微微弯着,形成了一道不同于之前那些温和表情的、带有成功感色彩的新表情,如同一段在持续的低沉旋律中出现的短暂高音片段,虽然长度不长,但因其与周围音调的不同而格外容易被识别。

漂亮。阮霄羽在呼吸平复后向无心竖起了一根拇指,那道手势粗犷而真诚,带着一种在合租完成一件事后向搭档表示肯定的基本信号,如同在一段对话的末尾以一个简单的确认词来完结整个交流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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