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蝉鸣如潮,一波波涌来,聒得人心烦意乱,哪里睡得着?
她蹙了蹙眉,懒洋洋地睁开眼,捡起一旁的麈尾扇,一边摇,一边抬头去看明晃晃的天色。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将高高的院墙都晒得变了形。
青灰色的石砖像融化的青釉,软软地像要淌下来。
又热又躁,她翻了个身,想寻些乐子解闷。
可环视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不过一树一榻一几,能有什么趣事?
自打摘星楼遇刺后,她便再不敢往兰渚苑外头去,生生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日日对着这几样物件,早看腻了。
正百无聊赖间,墙头上忽然探出个雪白的小脑袋。
一只漂亮的猫儿蹲在墙头,歪着头朝院里张望。
它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猫儿朝院里嗅了嗅,撅起屁股,后腿蓄力,正要往院里跳。
她瞧那猫儿干净漂亮,生出些喜欢来,视线紧紧追着它,半撑起身子去瞧。
可还未等那猫儿跳下墙来,香罗发现了,用长杆子一挥,将它打跑了。
宋时微丧气,斥道:“好不容易瞧着些野趣,你赶它作甚?”
昨日惹恼了宋时微,香罗见她又动了气,忙将杆子往墙头一搭,跪下道:“女君息怒,兰渚苑的规矩,不许野物进来,怕伤了主子。”
宋时微本欲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儿,竟懒得再张。
泄了气,她躺回榻上,死气沉沉地阖上了眸。
连着两日惹恼了主子,香罗心中难安,凑到宋时微面前,忐忑不安地小心道:“若女君觉得无趣,奴婢将鱼缸搬来解闷可好?”
宋时微鸦睫轻抬又落下,没吭声。
香罗当她是默许了,忙命两个小厮去屋里搬那口青釉瓷缸。
瓷缸被挪到了榻边儿的小案上。
浮萍片片,铺了半缸碧色,几尾红鱼在萍下穿梭。
天光照进缸中,也照亮了缸底趴着的一只拳头大小的王八。
那王八蹬着四条腿,伸长了脖子,努力往缸壁上爬。
可缸比它高出一头,它爬到半截,脚下一滑,龟壳一翻,“啪嗒”一声,四仰八叉跌回缸底。
它龟壳向下,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脖子扭来扭去,好半天才翻正了身子。
翻正了,它歇一歇,又往上爬。
可爬到半截,又滑下来,又四仰八叉。
就这样翻了爬,爬了滑,滑了翻,翻了又爬……
宋时微瞧着瞧着,竟瞧得入了神。
看着王八努力翻身的模样,宋时微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时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被困在这小小的兰渚苑里,她抬头是四方的天,低头是四方的院。
她想出去,想逃出这牢笼,可每回生出些念头,便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按回去。
她何曾不像这王八,被困在这小小的缸底,不过窥探一丝自由的天光,便又滑回黯淡的缸底。
王八第十次蹬腿翻身时,宋时微生了恻隐之心,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拔下鬓间金簪,探进缸中,在那王八壳上轻轻一拨,将它拨正了身。
就这样,它跌翻过去,她便将它拨正回来,跌翻过去,再将它拨正回来……
一边百无聊赖地拨着龟,她一边想。
龟且尚不认命,有心挣个自由天地,她何以颓靡至此,不为自己筹谋个前路?
可若她当真要逃,又该如何筹措呢?
思来想去,左不过只需要三样东西。
一曰财帛,二曰路引,三曰可以隐姓埋名的新户籍。
财帛好说,昨夜裴安臣已答应让宝玑带着她的旧物出宫,可路引和新户籍又该向何处求呢?
手中的金簪一下下拨着王八,她脑海中,那两个字眼儿也翻来覆去。
路引……户籍……路引……户籍……
忽然,她的脑中闪出一人的名字来。
李娇娇!
她竟忘了,李娇娇的姐夫是户曹尚书沈括。
他执掌全国户籍,赋税,若是让李娇娇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