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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第20页)

手机震动的第一声他就醒了,没有吵醒她。

他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慢慢抽出来,把被子盖回她肩膀,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客厅接电话。

应洵的声音很低,说了几句话,钟伯暄的眉头皱了一下,说“我马上到”。

回卧室的时候,岑懿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睡的枕头那边,摸到空的位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拿起车钥匙,轻轻带上了门。

因此这次回到城郊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出租车停在城郊演艺区门口的那条林荫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个一个瘦骨嶙峋的手臂。

十一月底的风从车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脚踩在地面上,呢子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奶白色的羊绒裙边。

刚要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懿懿。”

那个声音,沙哑的,浑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每一个字都要费力地从那些黏稠的分泌物里挤出来。

岑懿的脚顿了一下,她的后背僵了一下,像是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了那个声音、在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他怎么在这里”之前就已经做出了防御反应。

她回过头。

那个人站在路边的银杏树下。

树是秃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有的堆在树根周围,有的贴在路面上,有的在半空中打着旋。

他站在那片萧瑟的背景里,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棉服,棉服的拉链坏了一截,从胸口往下是拉上的,从胸口往上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

领口是脏的,像是那种积攒了很久的、油渍和汗渍混在一起。

他的脸是那种常年饮酒的人才会有的脸,不正常的蜡黄,像一张被烟熏了很久的纸,黄得发暗,黄得发灰。

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眼袋很重,重到像是里面装满了没有排出去的、积攒了很多年的疲惫和怨气。

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起皮,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沟壑,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块被烈日晒了太久、已经裂开了缝的、干涸的土地。

岑懿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是她从小看到大,在无数个噩梦中出现过、醒来后还要面对。

“你怎么在这?”她的声音很冷。

这个人是岑华岩。

她的父亲。

如果“父亲”这个词还能用在他身上的话。

岑华岩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被烟渍和茶渍染黑了的牙齿,牙龈萎缩了,牙根露出来,像一排快要从土里倒出来的墓碑。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贪婪,有一种“我找到你了,你可跑不掉了”的、让人后背发凉的、黏腻的、潮湿的得逞。

“我女儿如今这么风光,我能不知道吗?”他的声音从那个咧开的嘴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烟草和劣质白酒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的、腐败的气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跛的那条腿在落地时身体向**了一下,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根系已经抓不住土壤的、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树。

他站定在岑懿面前,离她不到两米的距离,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呢子大衣上,又看到她脚边那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短靴上,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怎么,如今发达了,就不想看你生你养你的爹了吗?”

岑懿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她不会回答那种问题。那种问题的答案她自己知道,他更知道。

她也不会给他任何机会,把一场他自导自演的“父慈女孝”的戏码搬到大庭广众之下。

“我妈呢?”岑懿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

岑华岩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在家呢呗,你妈能去哪。”

他的嘴角又咧开了,那笑容里多了一层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岑懿的目光更冷了,她知道岑华岩的意思是什么,问道:“你又打她了,是不是?”

岑华岩的笑容没有收,他歪了一下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台很久没有上油的机器。

他的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一只脏兮兮的打火机点燃。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那张蜡黄的脸前面绕了一圈,被风吹散。

“我这是叫教育,”他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像在说一件他很有理的事,“你妈瞒着我来找你,也不告诉我你过得这么好。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劲,又跟踪了你多少天,才找到你的吗?”

“你又出去赌了,是不是?”岑懿的声音很稳,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以为她会发抖的。

见到他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的手会抖,声音会抖,整个人会像小时候那样缩成一团,变成一只躲在角落里、捂着头、等着暴风雨过去的、小小的、无助的动物。

但她没有。

岑华岩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他的鞋是一双很旧的运动鞋,白色的鞋面已经变成了灰黄色,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内衬。

他的目光从烟头上收回来,落在岑懿脸上。

没有回答“你赌了没有”这个问题,他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他只会说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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