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他快一点,别人就多一丝希望。
他学医几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身本事用到了正处。
陈素没有立刻回答去留问题,而是顺势说道:“既然夫人问起,那小人便说些别的事。近来小人每日与伤兵病卒打交道,记录了百余份医案,现了军中一些严重弊病,若是继续置之不理,日后恐成大患。”
姜娆清楚,陈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听他这么说,她坐直身子,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哪些问题,说来听听。”
这些事陈素已经思量许久,此刻胸有成竹地说道:“其一,是防疫问题。北戎逐水草而居,牛羊马匹中本就潜藏着草原疫病,他们的骑兵南下,也会把疫病带到边境。大营帐篷拥挤,士兵共用水源、被褥,虱子跳蚤极多,一旦有疫病传入,恐会蔓延极快,不战自溃。
“眼下,军医都是在士兵病之后才去抓药治疗,几无预防手段。就拿痢疾来说,现在的药方多用黄连等苦寒之物,效果有限,多伤脾胃。”
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姜娆,她示意他继续。
陈素接着说道:“其二,是外伤。北戎人的弯刀、弓箭,常有污垢,造成的伤口极容易破伤风、溃烂化脓。可军营里传统的金疮药,只有止血的功效,缺乏治疗之用,多数是听天由命。
“还有冻伤,营中旧法是在冻处涂抹烧热的羊油,严重者直接截肢。其实截肢只是防止腐肉扩散,根本算不上治法,多少将士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溃烂里。”
青禾听到这里,脸色都白了。
陈素说着,忍不住加快语:“另外,药材也是一大问题。安州的药材大多从外州运来,长途运输保管不善,风吹日晒后药效流失大半。到了营中,仓库霉变生虫,更是雪上加霜。”
姜娆暗暗点头,陈素说的这些她也留意到了。
只不过她是外行,看了也不知问题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
这还没完,陈素沉声道:“其三,便是士卒本身。他们长期露宿塞外,寒湿入体,关节肿痛,肺气寒咳。这些伤病不会立刻致命,可是日积月累,终会导致身体逐日衰弱。军中没有调养的办法,军队的做法也只有一个字——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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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青禾不由得心惊。
她从前只觉得打仗就是刀来枪往、你死我活,哪里想过在这些刀光剑影的背后,还有这么多人死于看不见的东西?
难道从前没有人提过吗?
青禾想起自己近些日子的见闻,默默叹息。
或许,数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伤痛也宁可忍着。
姜娆开口问道:“既然你看出了这些问题,想必已经有应对的法子?”
陈素从药箱里取出一沓纸,双手呈上。
“针对这三大弊病,小人已经有了一些设想,比如以用艾草、苍术烟熏驱虫,这是成本最低也最容易推行的法子,还有白头翁汤,增添茯苓……”
他一改平日的沉默寡言,滔滔不绝,越说越细。
涉及到专业的药理,姜娆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她能听出他的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尤其是他那平素温和寡淡的神色中,透出了一份罕见的热情。
她记得,从前陈素沉默怯懦,畏畏缩缩,每日只是按部就班地请脉开方,从不与人多话。
即使是在后来逃亡途中,他跟着她风餐露宿,也从没听过他抱怨不满,她因此更认为他生性懦弱,逆来顺受。
原来,他竟有如此抱负。
等他全部说完,姜娆才恳切地说道:“陈大夫方才说的这三条,每一条都切中要害,值得一试。这些事我做不了主,你应当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去向大王禀报,他会派人协助你的。”
以她对项炳的了解,他是一定会全力支持。
那个人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拗劲,只要是对的事,他从不吝惜力气。
若是真能推行下去,便是造福全营、惠及长远的大功劳。
陈素沉默了一会儿,道:“小人学医之初,家父家母便说,医者仁心,不问贵贱亲疏,只看病患疾苦。王公贵族也好,平民百姓也好,他们都是病人,在死亡面前众生平等。
“而夫人逃难之时,危急关头也没有丢下小人,这份恩情,小人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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