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生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林远舟还站在黑板前,看着那行被擦过的数字,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苏晚晴拿了一杯水进来,放在桌上,说:“你看着那行字什么呆?”
“我在想一个问题。”林远舟转过身,“秋生把成本压下来是好事,但如果价格降了,工厂那边会不会在质量上偷工减料?”
苏晚晴坐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这个担心不无道理。永兴厂那边,老刘那个人我见过几次,油嘴滑舌,说话好听,但做的事情不一定实在。”
“不是针对老刘。”林远舟说,“是做生意的规律。利润被压了,工厂肯定想办法找补回来。偷工减料是最容易的路。”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秋生吗?”
电话那头传来张秋生的声音:“远舟,我已经到金辉厂门口了。”
“你先别急着谈价格的事。进去之后,先看看他们正在做的这批货,质检是什么流程。”
“质检?”
“对。”林远舟说,“看看他们有没有质检工序,谁在做,标准是什么。如果可能,拿两件成品回来给我。”
电话那头的张秋生沉默了两秒:“你是说,他们做的货质量有问题?”
“我还没看到,所以需要你去看看。”林远舟说,“价格是价格,品质是品质。这两个东西不能混在一起谈。”
“行,我知道了。进去先看货。”
电话挂断。林远舟把听筒放回去,抬头现苏晚晴正看着自己,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晴收回目光,“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我这两年在国企里最想说但没人听的话。”
“哪句?”
“价格是价格,品质是品质。”苏晚晴说,“上海那边,领导只看价格。谁能把外贸订单的价格谈低,谁就是好业务员。至于客户收到货以后投诉不投诉,那是下一个季度的事。”
林远舟坐回椅子上:“所以我说这件事必须提前做。”
“做质检?”
“做系统的出货前检查。”林远舟说,“不是让工厂自己检查,是我们派人检查。货没出我们仓库之前,先把有问题的挑出来。”
苏晚晴皱眉:“这样一来,出货时间可能会拖长。”
“拖长一天,总比货到美国被退回来强。”林远舟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退运的成本是双倍的——运输费、清关费、仓储费,再加上客户的信任成本。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
原料入库→生产过程巡检→出货前抽检o→不合格率过整批返工
苏晚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抽检o?”
“对。”
“不是oo全检?”
“全检不现实。”林远舟说,“我们的订单量,每条生产线一天就能出三千件。全检的话,需要的人手和场地都比现在大五倍。抽样o,如果样本的不良率过,整批退回去重做。这个逻辑,工厂自己也认。”
“他们能认?”
“只要我们把这条写在合同里,签了字,就没有不认的道理。返工的费用由工厂承担,这是规矩。”
苏晚晴想了想,点头:“那谁去检?”
“这件事,不能交给工厂自己的人做。”林远舟说,“自己检自己,等于没检。必须是我们的人。”
“现在有人吗?”
林远舟看着窗外想了一会儿,说:“暂时没有。”
“那怎么搞?”
“招人。”林远舟说,“找两个有质检经验的人,最好是做过电子厂或五金厂品管的。工资比市场价高两成,但要签责任书。”
苏晚晴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两个人,一个月工资按四百算,两个人就是八百。加上培训、工具、表格,启动成本大概一千五到两千。”
“这笔钱省不了。”林远舟说,“一次退货的运费,就是这笔费用的五倍以上。”
两天后,苏晚晴在《汕头日报》中缝登了一条招聘启事:“裕盛贸易招聘质检员两名,要求有工厂质检经验,熟悉五金或塑料制品检验标准,待遇从优。”
广告贴出去第三天,来了五个人面试。
面试地点在林远舟的办公室里,简单到有点寒酸。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手写的“客户第一”标语。
第一位面试者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好几份前东家的推荐信。
“我叫陈德明,之前在汕头五金厂做了十二年质检。”他把推荐信放在桌上,“从进料到成品,所有的工序我都熟。”
林远舟翻了翻推荐信,抬头问:“你上一份工作为什么辞职?”
“五金厂改制,裁了一批人。”
“如果我们录用你,你打算怎么开展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