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林远舟刚到公司,就看到一辆灰色桑塔纳停在了裕盛公司门口的巷子里。
车门打开,走下来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为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肩膀上的肩章表明了海关关员的身份。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脸色沉稳,目光扫视着裕盛公司的门口。
林远舟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心里已经猜到了来意。
“你好,请问是裕盛贸易有限公司吗?”为的中年人走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我是汕头海关稽查科的,姓王。我们接到举报,需要对贵公司进行例行检查。”
林远舟点头致意:“王科长你好,我就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林远舟。请进。”
他侧身让开门口,引着三个人走进办公室。
王科长和他的两个同事走进办公室,目光快扫过整个空间。办公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墙上挂着一幅汕头港的地图,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的落地电风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林总,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核对一下贵公司近半年的转口贸易单据。”王科长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印有海关抬头的函件,“这是我们的检查通知书。按照程序,我们需要查看所有与转口贸易相关的报关底单、转运单据、资金流水等资料。”
林远舟接过通知书,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没问题。所有单据都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面,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五本厚实的黑色文件夹。每本都有两三指厚,封面上贴着白色标签,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范围。
他走到王科长面前,把这五本文件夹一个接一个地摆在了桌面上。文件夹落桌的声音沉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王科长,这是从我公司开始做转口贸易第一天起,到上个月最后一笔货,一共十七笔转口贸易的全部单据。”林远舟的声音很平静,“每一笔货,单独装订成卷,里面包含了报关底单、装柜单、海运提单、香港中转仓收据、转运单、香港再出口报关单、信用证结汇记录。资金流水对账单全部附在最后,按日期和客户对应。”
王科长看着桌面上那五本厚实的文件夹,愣了一下。他和他的两个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在海关稽查科干了好几年,查过的公司没有一百家也有好几十家。大多数公司被查时,单据都是乱七八糟,东一张西一张,有的公司甚至连票都找不齐。像这样主动整理成册、按时间顺序归档的,他头一次见。
“林总,你提前知道我们要来?”王科长抬起头,目光略带警惕。
林远舟摇摇头,神情坦然:“不知道。但我从第一天做转口贸易起,就要求把所有单据留底存档。这是基本操作,万一以后遇到什么问题,自己也说得清。”他顿了顿,“如果王科长想问为什么现在就已经整理成册了——那是因为我平时就是这样管理的,每一个月结束,财务和业务都会把当月单据归档装订。这样月底对账也方便。”
王科长没再追问,伸手拿起第一本文件夹,翻开。
里面的单据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每一张报关单上都盖着清晰的印章,下面用铅笔标注了日期和目的地。翻到当中,可以看到香港中转仓的收据,上面有中转仓的盖章和经手人签名,再后面是转运单、再出口报关单。
王科长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一页。他看得很仔细,有时会停下来,把某一张单据跟前面一张对比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他看了大约十分钟,把第一本文件夹合上,拿起了第二本。
他的两个同事也各自拿起一本,开始翻阅。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林远舟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没有主动说话,也没有表现出紧张,只是安静地等着。
张秋生站在门口,双手交叉在身前,目光紧盯着三位海关关员。他的表情有些紧绷,但看到林远舟那副从容的样子,心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二十分钟后,王科长翻完了第二本文件夹。他抬起头,看着林远舟,问了一个问题:“林总,二月三号那批货,货值多少?”
“二月三号那批货,是一万两千条棉制灯芯绒裤子,货值十八万美元。”林远舟回答得很流畅,“从汕头出关,目的地是香港中转仓,然后再出口到美国洛杉矶。香港码头那边的中转记录和再出口报关单,在卷宗里都有存档。”
王科长翻了翻文件夹,找到了那笔货的转运单。他仔细看了看,又翻到再出口报关单,确认了一下日期,然后点了点头。
“二月三号这批货的中转时间,间隔了三天。正常吗?”王科长问。
“正常。”林远舟说,“香港中转仓的货物调度需要时间。货到香港后,要先在中转仓完成入库、质检、重新装箱,然后等下一班船期。一般中转周期是二到七天,三天算是比较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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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检?”王科长抬起头,“货到中转仓还要质检?”
“对。”林远舟解释道,“因为有些客户的订单要求最终检验在出口地进行。香港中转仓有合作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可以当场验货。如果现质量问题,可以在中转仓直接换货,不用让货退回汕头。这样效率更高,成本也更低。”
王科长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们去香港中转仓看过吗?”
“去过两次。”林远舟说,“我也是和张秋生一起去的。中转仓的手续很规范,每一笔货的入库、出库、质检都有记录。我们去的时候,还特意把香港那边的联系方式留下来了。如果有需要,你可以随时联系中转仓的管理方核实。”
王科长看了看他,没有再追问。他把第二本文件夹合上,拿起第三本。
这一次,他翻得更仔细了。有时候他会把某一页单据抽出来,拿到窗边的阳光下仔细看,确认印章的清晰度和字迹是否一致。他叫过一个同事,低声交代了些什么,那个同事又转身去了停在门口的桑塔纳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林远舟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微微紧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约莫十多分钟后,那个同事拿着一个文件夹回来了。他和王科长耳语了几句,王科长翻了翻那个文件夹,看了一眼林远舟,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外。
“林总,你们这批货的资金流向,跟我们的记录核对过了。中转仓的收付款记录,还有香港那边的资金流向,都没有问题。”王科长说。
“我们一直严格按照规定操作。”林远舟说,“每一笔资金都有完整的内外账记录,可以随时查阅。”
王科长把最后一本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上午十点二十,从进门到现在,已经快三个小时了。
“林总,你这些单据整理得确实很规范。”王科长说,“但我们还需要做一些核对。主要是跟中转港那边的数据做交叉比对,确认你们提供的转运记录和香港中转仓的存档一致。”
林远舟点头:“没问题。需要多长时间?”
“初步预计,两天。”王科长说,“如果过程中有什么问题,我们会随时联系你。”
“好的。”林远舟站起来,“这两天我会一直在这里。如果有任何需要,你随时可以找我。”
王科长站起来,朝林远舟点了点头,和他的两个同事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林远舟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车驶出巷子,脑海里快闪过刚才的对话——
“跟我们的记录核对过了”,这句话说明海关内部已经有一部分关于他的数据来源,很可能就是通过孙德茂那条线收集到的。孙德茂的举报信里,应该也附带了部分单据复印件。
但王科长没有说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