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林远舟站在裕盛小楼的门口,看着一辆灰蓝色的桑塔纳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苏晚晴走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公文包。她的头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清明。
“你怎么还亲自来了?”林远舟迎上去,“我还以为你会把东西寄过来。”
“顺丰太慢了。”苏晚晴拍了拍公文包,“而且,我怕你看不懂那些银行流的原始单据。”
她说着,跟着林远舟走进小楼。张秋生正在一楼整理样品,看见苏晚晴,咧嘴打了个招呼:“苏姐来了!”然后识趣地拎着几包样品上了二楼。
苏晚晴环顾了一圈裕盛小楼的布置——一楼堆满了打包好的样品箱和瓦楞纸盒,墙上贴着几张产品规格表和排期表,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复印机。办公室虽然简陋,但所有的东西都归置得整齐,连纸箱都码得方方正正。
“你这里比我想象的规整。”她说。
“秋生管的。”林远舟把她带到里间,拉开椅子,“坐。”
苏晚晴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却没有马上打开。她看着林远舟的脸,目光里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你昨晚没睡好。”她说。
“你看得出来?”
“眼袋很重,额头上有个小红点,应该是熬夜时撑头撑出来的。”苏晚晴边说边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比我预料的情况更糟糕?”
林远舟靠在椅背上,没有回答。
苏晚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份传真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但文字清晰可见。传真抬头是“德茂贸易有限公司”,收件人是一个英文名字——“rtan”,标题是“regardgtherejeoo(关于第o批次货物的拒收方案)”。
林远舟伸手接过那份传真,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传真不长,大约四五百字,但字字见血。孙德茂在传真里详细列出了“拒收方案”的操作步骤——先由客户提出质量异议,然后由德茂方以“配合调查”为由拖延时间,等货物滞留港口过十五天后,再由客户以“低价折让”方式接手。最后一段写道:“请务必在月o日前出拒收通知,我方已安排质检报告补签,报告日期可以倒填至月日。”
落款是孙德茂的签名,日期是年月日。
林远舟把传真看了两遍,然后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份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他问。
“那家东南亚公司的老板后来生意失败,把所有业务记录都打包卖给了一家收债公司。我同事的老公正好在那家收债公司当法务,翻文件的时候看到了这份传真的副本——因为收件人‘谭先生’是那家公司的合伙人,他手上的文件后来全部被收走了。”
“你同事知道你在查孙德茂?”
“我只说在做一个外贸案子的背景调查,没提你的名字。”苏晚晴说着,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还有这个——年月的银行对账单,显示在‘拒收方案’确定后第二天,孙德茂的私人账户收到了十万港币的汇款,汇款方就是那家东南亚公司的香港分公司。”
林远舟接过对账单,目光扫过那一行行的数字。银行记录清晰而冰冷,一笔一笔,像是多年没拆除的脚手架,终于在这一刻被揭开了上面的布。
“这份银行记录,你是怎么拿到的?”
“东南亚公司那边的账目。”苏晚晴说,“他们破产后被清算,所有账目都被转给了当地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我同事帮我联系到了那家事务所,花了两千块买了一份复印件。”
林远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晚晴,谢谢。”
“你别急着谢我。”苏晚晴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远舟,你告诉我实话——你拿到这些东西以后,打算怎么用?”
“去找孙德茂。”
“怎么谈?”
林远舟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那份传真复印件,对着落地窗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
“我要让他自己选。”他说,“要么把当年拿走的钱,连本带利吐出来。要么我把这些东西送到检察院,让他尝尝我爸吃过的苦。”
苏晚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远舟,你确定你爸当年只损失了那一百多万吗?”
林远舟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我查了一下孙德茂在年到年之间的其他业务记录。”苏晚晴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你说你爸那笔业务损失了一百多万,但我现那段时间,孙德茂用类似手法做了至少三笔业务——两次在汕头,一次在东莞。”
她把文件推到林远舟面前:“你看这个。年,孙德茂和东莞一个做玩具出口的老板合作,走的也是代理出口模式。后来那批货同样因为‘质量问题’被拒收,对方老板亏了八十多万,最后工厂倒闭,老板跳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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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接过文件,快浏览了一遍。
“这个人活下来了吗?”他问。
“残了。”苏晚晴说,“腰椎摔断了,现在坐轮椅,靠老婆在菜市场卖菜养活。”
“他报案了吗?”
“报了,没用。”苏晚晴摇头,“孙德茂在那边的关系网不比汕头浅。案子立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林远舟把文件合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证据上。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舟。”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变轻了,“你妈妈……她现在在哪?”
林远舟的身体微微一僵。
这是苏晚晴第一次主动问起他的家人。
“去世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爸出事后的第三年,她查出了肝癌。为了省钱供我读书,她一直拖着不肯去医院,等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