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生到达温州那天,是个灰蒙蒙的阴天。
他在温州长途汽车站下车,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林远舟给他的那份工厂清单和生产规格书。车站外头停着一排拉客的摩托三轮,司机们操着温州话喊价,他挑了一辆最便宜的,报了地址。
三轮车在狭窄的街道上颠簸了四十分钟,才开到了方鸿图工厂门口。
张秋生下了车,抬头看了一圈,心里暗暗记下几个细节:厂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废料,铁门锈迹斑斑,围墙上的水泥已经起皮,露出里面的红砖。
“这就是温州中等偏上的厂?”他嘀咕了一句,推门进去。
方鸿图早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了。张秋生敲门进去时,他正坐在一张老式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账本。
“张工是吧?林总在电话里提过你。”方鸿图站起来,笑着伸出手,“一路辛苦。”
“方老板客气了。”张秋生握了握他的手,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墙角摞着一堆未开封的包装箱,办公桌上的茶盘积了一层灰,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停在三点三刻的位置。张秋生没说什么,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林总让我来实地看看你们厂的设备和管理。”他开门见山,“咱们从车间开始看吧。”
方鸿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好,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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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的情况比张秋生预想的要好一些。
注塑机一共十二台,其中八台是年的海天牌,四台年的新机。压铸机有五台,两台日本进口的东芝机,三台国产的。设备保养得还行,但布局乱了点——原料堆在车间东头,成品堆在西头,中间没有任何分区分流。
张秋生走到一台注塑机前,蹲下来检查模具。他用手指蹭了一下模具表面的油渍,又看了看机器旁的料斗。
“方老板,这台机器一天开几个小时?”
“我们两班倒,二十个小时。”
“模具多久换一次?”
“看订单,短的四天,长的一周。”
张秋生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车间北头的一排质检台前。
台上放着一只成品的塑料件——是一个工具箱的锁扣。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背面,又用指甲刮了一下边角的毛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毛刺这么大,你们质检没现?”
方鸿图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这个是试模件,还没到正式出货的时候。”
“试模件放在质检台上?工人不看标签的?”
方鸿图一时间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说:“是我们的流程有问题。”
张秋生没再说什么,把那只锁扣放下,继续往前走。
车间里一共有四十几号工人,大部分年纪不大,看上去二十出头,操作机器的动作还算熟练。但张秋生注意到,没有一个工人在做自检——机器吐出一件产品,他们就往筐里一丢,根本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
“你们不做件确认?”张秋生问。
方鸿图的脸色更难看了:“张工,你说的件确认是……”
“就是这个产品出来,先看第一个对不对,然后才能批量生产。”张秋生说,“我猜你们现在是:机器开了就不管了,等整批做完了再抽检——对不?”
方鸿图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是。”
“那你们的合格率能做多高?八成到九成?”
“……六成到七成。”
“也就是说,你们每投十个料,有三四个是不合格的。”张秋生摇了摇头,“这个成本,谁也扛不住。”
方鸿图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张工,我知道你们裕盛的要求高。但你得理解——我们温州的厂子,大部分都是这么干的。成本压得低,客户要的是便宜货,谁会在意毛刺不毛刺的?”
“那你们为什么做不了出口的大单?”
方鸿图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张秋生没再追问,走到车间尽头的一个小隔间前,推开门看了一眼——里面堆着废料,跟工具混在一起,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里原来是做什么的?”他问。
“是……原来打算做品控室的。”方鸿图的声音有些低,“后来货越来越多,就把这里当仓库用了。”
张秋生关上门,转过身,看着方鸿图。
“方老板,我不是来挑刺的。我是来帮你想办法的。”
方鸿图抬起眼,看着张秋生,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总让我来,就是要我看看你们厂的短板在哪里。”张秋生说,“我刚才看的那些问题——没有件确认,没有自检,车间布局乱,品控室变成了仓库——这些都不是技术问题,是管理问题。只要把这些理顺了,你们的合格率至少能提高两成。”
方鸿图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张工,你说得对。我们温州这边的厂子,大多数都是这么个情况。你让我一下子改过来,我一时半会儿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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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来帮你。”张秋生说,“今天是第一天,我先出一份整改方案。你把厂里的人叫齐,明天咱们一起开个会,把方案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