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回到汕头的那天,是年月日。
她在洛杉矶待了整整三十二天,比林远舟给她的时限多了两天——多出来的时间都花在了仓库的布置上。她不仅买齐了货架、办公桌椅、电话线、传真机,还自己联系了一家当地的货运代理公司,谈好了到港货物的卸货入库价格,甚至连仓库门口的招牌都找人做好了——蓝底白字,上面写着“yuanzhouallter”。
那块招牌花了三百二十美元,是整趟行程里唯一一笔出预算的开支,但苏晚晴觉得值。
她从机场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公司。推开那扇熟悉的玻璃门时,前台小刘抬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喊了一声:“苏总回来了!”
声音还没落,办公室里好几个脑袋都探了出来。张秋生是第一个跑出来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衫,手上还沾着油墨——他刚从城东的印刷厂回来,盯着新一批包装袋的色差问题。
“晚晴姐,你瘦了!”张秋生咧嘴笑道,“美国那边吃得惯吗?”
苏晚晴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笑着说:“中餐馆不少,就是比国内贵三倍,一顿炒饭要八美元,我在那都不敢随便下馆子。”
几个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美国怎么样?那边的人好不好说话?仓库大不大?苏晚晴一边回答一边往里面走,走到林远舟的办公室门口时,门是开的,林远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什么文件在看。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秒,苏晚晴觉得林远舟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把文件放下,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走到门口,看着她:“辛苦了。”
“不辛苦。”苏晚晴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他,“公司注册证书、银行开户证明、仓库租赁合同、货运代理协议、税务登记号——全部办妥了。”
林远舟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翻开看,而是先放到了桌上,转身从饮水机那接了一杯温水递给苏晚晴:“先喝口水,慢慢说。”
苏晚晴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坐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开始一件一件地汇报。
“公司注册是加利福尼亚州的llzhouallc’,注册地址用的是仓库地址——洛杉矶市圣佩德罗区工业大道号。银行开户在中国银行洛杉矶分行,对公账户开了两个,一个美元账户,一个外币结算账户。你的签字公证件已经录入银行系统,现在你从国内个传真过去就能操作账户。”
林远舟一边听一边点头,翻开文件夹看了里面的注册证书,又看了银行开户的文件,最后拿起仓库租赁合同的复印件仔细看了一遍。
“四千六百平方尺?”他问。
“实际可用面积比这个还要多一点,因为仓库内部没有立柱,利用率高。”苏晚晴说,“层高八米,可以加装二层阁楼货架。年租金两万四,签了一年合同,附了提前解约条款——提前六十天通知,只罚两个月的租金。”
林远舟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嘴角微微上翘:“一个月时间,公司、银行、仓库、货运代理,全搞定了。你让我五月份去美国的时候做什么?”
苏晚晴差点被他这句话呛到,愣了一瞬才回过神来,笑了笑:“你可以去仓库里搬货。”
办公室里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林远舟的表情认真起来。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世界地图前面——那是他去年秋天让人挂上去的,上面用红色图钉标出了裕盛目前的客户分布:欧洲三个,美国两个,东南亚四个,中东一个。
他拿起一枚新的红色图钉,找到洛杉矶的位置,用力按了进去。
“海外仓有了,接下来就是怎么用。”他转过身看着苏晚晴,“你知道现在全中国在香港设仓库的外贸公司有多少家吗?”
苏晚晴想了想:“至少几百家吧?”
“不止。”林远舟说,“光汕头就有十几家在那边租了仓库。但在美国设仓库的,我目前知道的,只有我们一家。”
他的话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但这种自信不是凭空来的。在苏晚晴去美国的这一个月里,林远舟做了好几件事:他把裕盛目前所有美国客户的订单数据全部拉出来分析了一遍,按品类、交货周期、物流成本重新做了核算;他让业务部的同事给每个美国客户打了一通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他们对现有交货度满不满意;他甚至通过上海合资公司的关系,找了一个在沃尔玛中国采购办公室工作过的朋友,打听到了美国零售行业对海外仓的看法。
“我做了一个测算。”林远舟回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手写的表格放到桌面上,“目前我们跟美国客户的交货周期是多少——从工厂出货到客户签收,最快四十五天,最慢六十五天,平均五十三天。如果我们用洛杉矶的海外仓,提前把一部分高频产品用海运大批量过去囤着,客户下订单之后我们在国内的工厂只需要补充生产,洛杉矶仓库直接货,交货周期可以压缩到七天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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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接过那张表格,一行一行地看。纸上列着几个品类:厨房用具、浴室收纳、桌面用品、小家电配件——都是裕盛目前对美出口的主力产品,旁边的数字标注了每个品类的月均销量、单柜成本、海运周期、仓储成本分摊。
她越看越觉得这张表做得精细,不像是林远舟一个月能做出来的——但转念一想,林远舟做事从来都是又快又准,在汕头的时候他就能一天之内把一整季的订单数据全部过一遍,然后用两个小时画出一张完整的供应链优化方案。
“这个思路没问题。”苏晚晴放下表格说,“但有一个问题——你先囤货到海外仓,意味着资金被提前占压了。海运加清关加仓储,至少两个月才能回笼资金,这对现金流的压力不小。”
“我知道。”林远舟说,“所以我没打算一开始就大规模铺货。先挑三个最大的美国客户,把他们最常下单的五个品类各囤一批,每批不过二十万美元的货值。等这五个品类跑了三个月的数据,确定了周转率,再逐月加量。”
苏晚晴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三个客户、五个品类、每批二十万美元,加起来就是三百万美元的库存。这个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裕盛现在的体量来说,三百万美元的库存压力是能扛住的,但前提是这批货必须在三个月内出清,否则资金链就会吃紧。
“三个月周转,有没有把握?”她问。
“有。”林远舟说,“而且是百分之百的把握。”
苏晚晴看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
林远舟没有让她等太久:“上个月,约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苏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约翰——那个年秋交会上认识的第一批美国客户,现在已经是美国中西部一个连锁市集团的采购经理,他所在的市在全美有八十多家门店,去年的采购总额过两千万美元,其中从裕盛采购的部分占了四百多万。
“他说了什么?”苏晚晴问。
“他说他的公司今年准备扩大一个产品线,叫‘亚洲生活馆’,专门卖中国和日本风格的家居用品。”林远舟说,“他在电话里问我有没有能力做整条线的一站式供货——从产品设计到包装到物流——全部交给我们负责。他说如果能做,今年的采购量至少翻一倍。”
苏晚晴的呼吸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