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会议在食堂召开。
三十多个工人坐在长条凳上,有的人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午饭。张秋生站在门口,把门关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林远舟走到前面,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没有站着讲话。
“我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清楚。”他环视了一圈,“下周一,美国tart公司的验厂团队会来我们工厂。他们要检查三样东西:质量、社会责任、环保。”
他用手指了指头顶:“今天早上有个叫迈克尔·陈的人来过了,他是tart的亚洲供应商合规经理。他来了大概三个小时,把厂区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一些:“他说我们硬件做得不错,但有一件事他没看——那就是你们。”
工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验厂的第三天,他们会抽五个人面谈,”林远舟说,“每个人单独谈,半个小时左右。问的问题很简单:工资了吗?加班费给够了吗?有没有强迫加班?食堂饭菜怎么样?宿舍条件如何?有没有被骂过、打过?”
他站起来,走到第一排工人面前:“我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觉得我们这个工厂怎么样?”
沉默了几秒钟,一个中年女工先开口了:“比以前那个厂好。”
“哪里好?”
“工资准时,”她说,“以前那个厂月月拖,有时候拖两个月。这里每个月十五号,从来没拖过。加班费也给了,以前那个厂没有加班费。”
旁边的男工接着话头:“厕所也是新的,以前那个厂的厕所不能进去。”
“宿舍呢?”林远舟问。
“六个人一间,挺干净的。”一个年轻女工说,“有热水洗,以前没有。”
林远舟点了点头:“那有没有人觉得加班太多?”
食堂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工人举起手:“林总,我跟你说实话——活多的时候,确实加得多。八月份赶货,连着加了十三天班,每天三个小时。”
“加班费给了吗?”
“给了。月底的工资里有一百多块加班费,我还专门看了看。”
林远舟看了张秋生一眼,张秋生点头:“八月份的加班工资全部按双倍算的,有记录。”
他又转向工人:“还有没有人要说什么?好的坏的都行,不要紧。”
没人说话。
“好,”林远舟说,“那我来跟你们说一下面谈的事。到时候不管谁被抽到,问什么都实话实说。工资多少就说多少,加班时长是多少就说多少,食堂好不好吃就说菜还可以——不需要帮我们说好话,也不要说假话。”
工人们有些意外,互相看了看。
“林总,”刚才那个老工人说,“你说的实话,万一验厂的人听了不高兴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不高兴,”林远舟说,“比起让他们听到假话,我宁愿你们说实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食堂里所有人都听得出,他是认真的。
张秋生站在门口,一直没有插话。
他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想教工人怎么说才安全——这在其他工厂里是常事。可刚才林远舟说的那番话,让他把那套说辞吞了回去。
因为林远舟说得对。如果连工人说的话都要事先排练,那这次验厂就失去了意义。
“大家还有其他问题吗?”林远舟问。
工人们摇了摇头。
“行,那没事了,”林远舟说,“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下周一来人,你们正常工作就行。”
他从食堂出来,走到厂区外的空地上。张秋生跟了出来。
“林总,”张秋生说,“你真不怕工人说漏嘴?”
“工人没说漏嘴的事,”林远舟说,“他们说的是事实。”
“可有些工厂不是这么干的,”张秋生说,“我听说有的厂为了应付验厂,专门给工人红包,让他们说好话。还有的厂提前一个月减少加班,验厂一过又恢复。”
林远舟转过头看着他:“那你说,这种事能干几年?”
张秋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们不干这种事,”林远舟说,“我们真的把标准做起来,不是演给谁看的。”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在厂区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垃圾分类有没有被弄乱,看了消防通道有没有被杂物挡住,又去五金车间看了一遍流水线。
下周一,如约而至。
迈克尔·陈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他带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三十多岁,金碧眼,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夹克;女的看起来不到三十,短,没有化妆,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
“这位是托马斯,负责质量体系审核,”迈克尔·陈指着那个外国人,“这位是苏珊,环保审核员。社会责任部分由我负责。”
张秋生接过他们的名片,把三个人让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所有需要提供的文件。三个文件夹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封面贴着标签:质量体系文件、社会责任文件、环保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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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陈拿起社会责任文件夹,翻到第一页。那是工人花名册,从年初开始逐月更新,每个工人的身份证号码、入职时间、岗位、考勤记录全部列在一张表上。后面是工资放记录,每个月的工资表单独装订,上面有工人的签字。
他翻了几页,把文件夹放下:“这份花名册你们怎么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