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了。马蹄铁踩在官道青石上,叮一声。叶庭转过身。看见马车上下来四个灰头土脸、衣甲焦烂、浑身是血的人。
他站了两息。
老脸上,什么都没露。可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霍城先迈下车,腿还有点僵,站定,冲叶庭一抬下巴,嗓音哑得裂开:
祖父。晚了一夜。
叶庭没应。他只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伸出手——不是拉霍城。是伸手,把叶婉儿从马车上,一把拽了下来。
拽进怀里,搂得极紧,紧到老官袍的袖口都被她揪皱了。
老将军的声音,压得震颤,只从牙缝里漏出来一句:……回来就好。
叶婉儿终于没忍住,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叶庭的手,拍着她后背,拍得很重,很糙,一下,一下。像拍一匹从战场上驮着人跑回来的马。
方砚之在旁边,眼圈红着,硬转过头去,对霍危开口,声音劈了:
……三殿下,你左臂,还能动不?
霍危低头看了眼自己焦成硬壳的袖子,抬了抬手。
方砚之慢慢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霍危那把短刃。
洞里灰厚,刃上糊了泥、焦油、还有没擦净的血。他解下腰间那条干净的玉色束带,裹着布巾,一点一点,把刃身上的脏东西拭掉。
动作很慢。慢到像在给一把刀做葬礼。
拭干净了。他双手把刀托起来,抬到与霍危视线平齐,递过去。
声音还是他一贯的那样——温的,平的,:
刀没卷。顿了一顿。他才补了下半句,声音还是平的,可喉结动了一下:
……左臂,我给你换药。先别抬。
霍危接了刀,只了一声。
霍城走路的时候,脚步踉了一下。从十六岁替霍璋挨那顿军棍开始,他就没在人前晃过。可这次,腿是真麻了。
霍璋站在方砚之左侧,甲胄未卸,披风上还沾着城外那层白霜。风把下摆吹得直响,他连眼皮都没抬,像一尊钉在官道边的石
霍城看见他这样,哑笑一声:二弟,你手在抖。
霍璋没说话。只是把攥着披风领口的那只手,指节又捏紧了一分,白到青。
霍城没再凑近,就满身血灰地站定,冲他抬了下下巴:城外那拨,你堵住了”
堵住了。他们想往漠北窜。我让他们原地跪着等天亮。一个没跑。
霍城了一声,把掌心碎面具的铜屑蹭掉:够狠。
该狠的时候,我没软过一次。霍璋说完这句,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在拿嗓子把那点后怕咽回去。
然后他终于把视线,从霍城脸上移开了。他看的是霍城身后——
看的是叶婉儿被叶庭搂在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看的是楚云舒缩在霍危胸前,半张脸埋着,连抬头都懒得抬。
霍璋的视线,在那儿停了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面朝官道,下颌线收到极紧,紧到侧脸的肌肉一块一块鼓起来。
他攥着披风领口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层。
方砚之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把自己垂在身侧、也在抖的那只手,悄悄背到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