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领罪。”谢明澈俯身,“臣所录无一字虚假,不敢删。”
殿中一时无人出声。
念一暗自叹了口气。这位谢大人的骨头大概是生下来便不会弯,方才若少补最后那半句,意思也不会少,偏偏他非得当着皇帝、皇后和贵妃的面说个齐全。
皇帝没有立刻处置他,只问赵玠:“那句‘救荒之粮,宁缓于官道,不可快入私门’,也是你口授,命苏氏润色的?”
赵玠目光微顿。
“苏令仪检阅庆州旧册后写入初稿,儿臣见此句甚切,便记了下来。”
“如此说,你确实看过她的初稿。”
“是。”
“她替你写了多少?”
赵玠沉默了一瞬。
“仓数、旧例与各地脚程,多由她查得。六策取舍、施行轻重,由儿臣裁定。”
皇帝隔帘看向苏令仪。
“你怎么说?”
苏令仪跪了下去。
地龙将金砖烘得温热,她的手掌按在上面,却像按着昨夜那片结冰的石阶。
“六策所引仓数、旧例、粮道,皆由臣女查核。六道施行之法,臣女十一易其稿。肃王殿下看过,也有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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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贵妃道:“陛下面前,还敢称是你的策?”
“臣女不敢攀夺殿下取舍之功。”苏令仪声音很稳,“也不敢将自己所作说成旁人所赐。”
赵玠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先是担忧,随后才浮出一点深沉的无奈。像在看一个已经走到悬崖边、仍不肯听劝的人。
皇帝又咳了起来。
皇后劝道:“陛下保重龙体。策稿既有伪换,眼下不宜急定攀功之罪。苏氏越职拟策与肃王御下不严,可分开处置。”
薛贵妃还想开口,赵玠先俯身道:“儿臣愿领罚,只求父皇念苏令仪查册有劳,留她性命。”
他说的是留她性命。
苏令仪按在金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赵玠求的是留命;对六策究竟是谁所作,他仍没有改口。
苏令仪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她的神情。
最后,皇帝准了皇后之议。
肃王罚俸半年,闭门自省十日;王府长史孟元吉交有司问话。苏令仪免去杖责,降为杂录女史,在第七页一案查清以前不得离开文书院。谢明澈所记副录照旧封存,另将验状送宫正司合勘。
一道手诏,保住了苏令仪的命。
也把她从校书女史降到了只管抄补残卷、不得经手御前文书的杂录。
退下时,赵玠在殿外叫住了她。
“令仪。”
念一与看守都在几步外。两人隔着廊下飘进来的细雪,连一句私话都不能靠得太近。
赵玠先看她脸上的伤:“昨夜是谁动的手?”
“不记得了。”
“我会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