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顶层,院长私人居住区。
医疗维持舱静立在房间正中,三米长的椭圆形金属舱体通体乳白,舱壁两侧排布着密集的指示灯,淡绿与浅蓝光点交替明灭,在昏暗的室内缓缓闪烁。
上半部分是整块弧形防弹玻璃,透过通透的舱罩,能清晰看见躺在里面的学院最高掌权者——尚恩。
十几根粗细不一的医疗管线扎满他的身体,有的深入手臂静脉,有的贴在胸口监测心跳,有的顺着鼻腔、喉咙接入体内,跟着呼吸机的节奏轻轻起伏。头顶冷白的灯光均匀洒落,在玻璃罩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也把尚恩衰老瘦削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滞涩感,像是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堵住生命的通道。
奈特站在舱体前方。
为了以最快的度赶过来,他果断放弃了穿t-动力甲——因为悬浮摩托带不动。
他换上了这套轻便灵活的式,从地下通道骑着悬浮摩托一路猛冲,沿途的警报声此起彼伏,红色的警示灯在他身后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在半小时内,他连续打穿了至少七层防线——液压闸门、哨戒炮台、巡逻的合成人小队,全被他以近乎暴烈的方式碾了过去,硬生生杀到了学院最顶层的禁区。
房间里安静得几乎让人窒息。
只有生命维持舱的监护仪持续低鸣,呼吸机气泵反复压缩、释放。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人工合成感。
奈特隔着一层玻璃,静静注视着舱内的尚恩。
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与舱内老人的面孔叠在一起,恍惚间形成某种诡吊的重合。
眼前的这名垂死的老人身形依旧挺拔,哪怕卧床不起,也自带身居高位数十年的威严。
他才六十出头,头和胡子却已全白——废土之下没有四季轮转,只有永不停歇的算计与决策,把他催老得比地表上的人都快。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每一道沟壑都像是一个被压在心底不曾说出口的决定,层层堆叠,最终刻进了皮肤里。
他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张脸已经被病痛削去了大半血肉,唯独那双眼睛还活着——清亮得不像一个即将灯枯油尽的人,目光穿透玻璃,稳稳落在奈特身上。
眼神深处有审视,有憎恨,还有一丝极淡的、像烛火将灭时猛地一跳的光——那是渴望,藏在所有防线最底下。
尚恩的声音透过维持舱传出来,虚弱沙哑,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
“废土上生不出希望,就像灰烬里开不出花。”
这句话落在奈特耳中,沉甸甸的,像一块淬过火的铁。
他见过废土上的聚落,见过那些在辐射尘里种出作物、在变种人的袭击下筑起围墙的普通人。
他们没有学院的科学技术,没有地堡可以保护自己,可他们活着,一天一天,一锹一锹地在焦土上凿出生存的缝隙。
而在尚恩眼中,那些挣扎全部毫无意义,只是劣质基因的徒劳增殖。
奈特沉默片刻。
脑海里闪过林伟在庇护山丘地窖中对他说的话:
“你得做好亲手掐死尚恩的准备。”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奈特的脑海深处,拔不出来——他知道林伟是对的,也知道自己一路杀到这里,手中沾染的血早已算不清。
可当真正站在这具垂死的躯体面前时,他胸膛里翻涌的情绪远比预想复杂。
奈特抬手摘下头盔。
冷白灯光落在他布满薄尘的脸上,额角还有一道尚未干透的血痕,是穿越倒数第二道防线时被流弹擦过留下的。
最沉重的是他的眼睛——o年的离别、避难所中的冰封沉睡、废土上踩过的每一寸焦土,所有没能说出口的话,此刻全沉在那道目光里,压着他面前这层玻璃。
门外,诺拉指尖抵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却死死按住门板,没有推门。
她的呼吸压得极低,几乎屏住了。
走廊里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泄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金属门板上微微晃动。
怀里的小尚恩安静得异常,小小的手掌攥着她的衣领,指节蜷紧。她能感觉到男孩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急促而沉闷,一下一下撞在她的肋骨上。
局势太乱。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可她更想知道门那一边,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丈夫和儿子,到底在说什么。
奈特的情绪极其复杂。
最先涌上的是深入骨髓的厌恶。
他见过太多学院造就的灾难:被合成人踏平的聚落、被顶替后无声消失的普通人。
那些村庄残骸里被翻出来的儿童玩具、焦黑的布偶、散落的家庭合影,每一件都在无声控诉。
联邦地表所有的苦难、破败与绝望,根源全都指向这间病房,指向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是他命令合成人渗透地表,是他把所有异见者都标记为可清除的故障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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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克隆诺拉这件事,让他彻底心寒。
奈特想起照片中合成人诺拉的眼神,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诺拉一模一样,温柔的、带着几分倔强的、含着笑意的,可他知道那层皮囊之下是学院编码的造物。
那种错位感让他胃里翻搅。
奈特很清楚——不管是小尚恩,还是合成人诺拉,本质都是学院的造物。
只要尚恩愿意,一条权限指令、就能轻易抹除她们的意识。
他不可能为了两个随时会消失的合成人,放弃整个联邦的未来。
可心底深处,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惋惜与共情。
他清楚尚恩的一生有多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