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凌轻轻拧眉,向后退了半步。
逢喜敏锐察觉到她的不悦,喜洋洋的客套换成粗声粗气的赶客:“你谁啊?说是来谢修镯子,怎么这会倒像是来查家底儿的?”
被瞬间变脸的伙计吼了一嗓子,男子有些窘:“是我失礼了,上来便询问于姑娘师承何人,倒忘了自我介绍。”
男子清清嗓子掩住失态,随即微微一笑:“我姓林,单名一个恒字,现任虞衡司员外郎。”
于凌心头一拧。
虞衡司那位陈夫人,原来是虞衡司员外郎的夫人。
她倒是提过一嘴,夫君不擅修玉。
于凌轻攥掌心。
她大意了,为陈夫人一句亡母留下的念想,她竟忽视了这句话。
见于凌目光冷硬,对他充满戒备,林恒有些急了:“于姑娘,我是见这玉镯的修缮手法十分眼熟,很像我一位故人,特来寻一寻他的。”
逢喜愣在一边,他方才是不是好像吼了一位大人。
于凌定定心神:“逢喜,劳你给林大人泡杯茶,我带林大人去作房看一看。”
逢喜听出于凌这是要自己应付,十分顺溜地去泡茶。
于凌侧身:“林大人,这里说话不方便,请您跟我来。”
林恒连连点头,跟着于凌去了作房。
待逢喜奉上热茶,于凌寻了个要跟林大人讨论手艺的借口,把逢喜支去前铺守着。
人一走,她即刻掩上作房的门。
一转身,便见方才气质端方、身形板正、有几分官相的林大人,正哈着腰,对着她的工具匣啧啧称叹,眼睛都要掉匣子里了。
于凌心定了三分。
这人面相和善,又自报家门,还有些傻里傻气,不像是来找她索命的。
傻气的声音如连珠炮,一股股往外冒。
“是他是他,这定是他的手艺。”
“他呀,总说手艺人要有把趁手的工具,瞧瞧这一匣子齐活的,还都是精钢锻的,定是趁手。”
林恒看得目不转睛,手不自觉伸出去想摸,伸到一半又反应过来这样失礼,只得在空中生生拐个弯,硬捋了把短须。
余光瞥了瞥,门口立着的姑娘好似没看到,林恒舒出一口气:“见笑了。”
“我一见这满匣子工具,就跟一下子看到他本人正坐在我对面似的。想一想,好像昨个我们还坐一块儿说话呢,这一眨眼,十来年都晃过去了。”
于凌立在门边,静静看着他。
林恒对于凌天然亲近,宛如见到老友般随意,指着工具匣:“这花定是他自己雕的,月娘喜欢忍冬花,这痴情小子就哪哪儿都用这花。”
“匣面上是,工具手柄上也是。那会子他就是用块帕子,也在那边角处,让月娘给他绣上朵忍冬花。”
“我还笑话他,一个大男人用个绣花的帕子,真是个痴情种。”林恒一人在桌边说得直乐。
“他俩成亲的时候,我还去讨了杯喜酒喝。这小子酒量差得很,若不是我暗中帮他挡酒,洞房花烛夜,月娘一准让他睡门口。”
许是觉得在一个姑娘家面前说这话有些过头,林恒讪讪傻笑:“呵呵。我话多了,多少年没见他了,这一下子没收住。”
“我还记得,他一人在那做东西的样子,一做就入神,总忘了吃饭,回回都是我去叫他。这小子,痴情又傻,也就跟我合得来,呵呵呵。”
林恒宛如来串门子的至交故友,絮絮叨叨着爹娘从前的往事,像个兴奋的孩子,把掏心窝子的话都亮出来。
于凌眸底晕了色。
她轻声问:“您朋友是谁?”
林恒被问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瞧我,都高兴坏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他看着于凌,目光慈祥又温柔:“你是祥哥的女儿吧?我看年纪对得上。”
“不知你乳名叫什么。我记得你出生时,祥哥同我说,这女儿将来定了不起,那哭声跟银铃似的,铃铃铃、脆生生的。”
林恒边说边笑边摇头:“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就是,我女儿最棒了,连哭的声音都比旁人好听。”
他拍拍胸口:“我,我是你林伯伯,是你爹的至交好友,他应该同你提过我吧?”
于凌默然。
林恒咦一声,脸一板:“这人竟没跟女儿提过我?回头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随即又挂上温和的长辈笑脸:“十几年没见他了,你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这般标致水灵,真好。你眼睛像你爹,旁的都像你娘。”
“我夫人见过月娘,回来还同我说,见到个姑娘,有几分当年月娘的影子,她一见就觉得亲切。”
“我起初也不甚在意,但一见那玉镯,我就知道,这定然是祥哥的手艺。”
“祥哥从前说,玉有好有瑕,瑕玉也可成美玉。他苦出身,舍不得浪费,便用心琢磨这化瑕为瑜的法子。”
林恒夸起故人的女儿,赞不绝口:“你爹的手艺,十成十传给了你。”
“我夫人的玉镯已是成品,你却能以缠枝莲为主纹,用绞丝技法雕成合股缠绕,甚是精彩。绞丝纹雕得纤毫毕现,缠绕如丝,笔意连绵不断。这法子是你爹独创的,旁人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