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孽啊……”
张淑琴叹了口气,那动静轻得只有自个儿能听见。
“这哪是害了啥病,分明是肚子里揣了个来讨债的冤家。”
她摩挲着手底下那块软和的棉布,眼圈忍不住泛了红。
“那个挨千刀的男人不在跟前,这十月怀胎要遭的罪,往后只能让秀梅一个人硬挺着了。”
昏黄的灯泡被风吹得直晃悠,墙上投射出老母亲佝偻的影子,
屋里头静悄悄的,只有针尖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沙沙地磨着人心。
清晨的阳光还没爬上窗棂,李秀梅刚一起身,眼前便黑了一瞬。
她伸手扶住刷了半截绿漆的墙围子,缓了好几口气,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儿才慢慢压下去。
堂屋的大圆桌上,摆着一只豁了点小口的粗瓷大碗。
热气顺着碗沿往上冒,带着股浓郁的鱼鲜味。
张淑琴端着这碗没舍得放油花的清炖鲫鱼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眼神却不敢直视女儿的脸,只盯着那汤面看。
“天没亮我就去农贸市场排了队,这鱼鲜活着呢,只搁了姜丝去腥,趁热喝。”
李秀梅坐下来,拿起搪瓷勺子抿了一口。
鱼汤刚一入喉,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意瞬间顶到了嗓子眼。
“呕——”
她捂着嘴,勺子磕在碗沿上,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淑琴没动,也没问咋了,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摩挲着李秀梅放在桌上的手背。
那手掌粗糙,掌心的茧子刮得人皮肤生疼,却透着股让人想掉泪的热乎气。
“娘是过来人。”
张淑琴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只有娘俩能听见,
“双身子的人,得补。”
李秀梅身子一僵。
她下意识地把手抽回来,死死捂住平坦的小腹。
这里头,竟有了秦烈的骨血。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字。
这年头,大着肚子没个男人在身边,唾沫星子能淹死人,那是严重的作风问题。
更别提如今家里这般光景。
母亲这病是个无底洞,姐姐那条腿还得攒钱治,阿楠性子软糯,带着个半大的虎子,
这一大家子老弱病残,全指着她一个人撑着。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是个拖累。
更是个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炸的雷。
李秀梅咬了咬牙,没接那碗汤,起身回屋换了件宽大的罩衫,
来不及和母亲多说什么,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急急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