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亲手熬制”几个字,傅云谦紧抿的唇,明显松了些。
他拿起一个干馍馍,抹上肉酱,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在阿彪震惊的目光中,那个平时连精致菜肴都只动两口的男人,竟然连着吃完了两个!整整两个粗面馍馍?!
剩下的羊排和点心,被撤下来赏给了外围的手下。
几个伙计在背风坡的火堆旁,啃得满嘴流油。
风裹着雪沫子吹过,几个人缩着脖子,开始窃窃私语。
“看咱爷今晚这做派,吃这粗食还吃出味儿来了,怕不是被那女大夫迷了眼……”
“少放屁,那女的再水灵,还能比得上‘春芳理铺’的娘们?”
“都把嘴闭紧点!”
旁边正往火里添干柴的孙老根,猛地丢下手里的木棍。
他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老脸上,此刻布满怒容,厉声呵斥众人。
“傅爷也是你们能编排的?活腻歪了?小心明天全拔了你们的舌头!”
风向一转,这声未曾控制住音量的呵斥,正好飘到了傅云谦的耳边。
傅云谦拿第三个馍馍的手,顿了一下。
转而将东西推开,拿帕子擦了擦嘴。
他透过金丝眼镜,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背风坡那个,正呵斥几人的老头身上。
孙老根。
十八年前。傅家那宽敞的青砖大院里,总常年飘着一股子,熬透了的陈皮与当归味儿。
那是饿殍遍野的荒年,外头连树皮都被灾民啃净了,这院里的药香味,就像是给活人续命的香火。
那时的孙老根正值壮年,汉子身板本该结实,却被饥荒熬脱了相,瘦得脸颊凹陷、颧骨高高突起。
他扑通一声跪在药堂前,那块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在石头上,出一声闷响。
傅母用糙纸,细细包了两帖救命的老山参,和一大包干粮,递了过去。
孙老根双手去接,那双沾满黄泥和干裂口子的手,抖得厉害,硬是缩着指尖,生怕碰脏了傅母干净的衣袖。
他把那两包药,死死揣进贴身的破棉袄怀里,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沟往下淌,头磕在青石板上。
每一下都见了血印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菩萨保佑、恩人长命百岁。”
领完药起身时,这汉子瞧见了当年才七岁的傅云谦。
他局促地在灰扑扑的裤腿上,蹭了又蹭,把掌心的泥水和冷汗全擦干了,才敢探出那粗粝得生了厚茧的手,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小云谦的顶。
那张生来就憨厚质朴的脸上,满是死里逃生后的感激与真挚。
他望着小云谦,眼角挤出深厚的褶子,声音带着浓浓的乡音和期盼:
“小少爷这面相好,福气长着哩。将来指定是个救苦救难的大贵人,是保佑咱十里八乡的活菩萨。”
风雪中,傅云谦摩挲着手里的茶杯,指腹在瓷壁上轻轻蹭了两下。
他镜片后的眼底,像是一口结了冰的枯井,毫无波澜。
那张俊秀的脸上,笑意反而越温润和煦了。
晚饭匆匆对付过去,到了分配过夜物资的时候。
深山里,雪夜的邪风能把人的骨头都吹冻实成。必须得有足量的干柴烧火盆,还要热水洗漱驱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