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震得走廊顶上的白炽灯灯罩,嗡嗡作响。
宋延明冲出了楼梯间。
这位常年着体面的中山装、在文件上从容签字的卫生处一把手,此刻却狼狈到了极点。
他的衣服上沾满了泥污和撕扯破的口子,耷拉在身上。
手臂,后背,胸口,小腹,甚至漏出里面的皮肤,带着血痕。
脸上的眼镜碎了左边的一面玻璃,镜框歪斜地挂在耳朵上。
那双向来拿钢笔的手,此刻正举着一把五四式手枪。
“咔哒!”
宋延明沾满泥泞和鲜血的手指,粗暴地拉动了枪栓。
因为用力过猛,他的食指根部,被金属边缘刮掉了一大块皮肉,血珠子顺着冰冷的枪身,滴落在地上。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丝毫颤抖,直直地顶向了正要去拔氧气管的那个大汉。
满脸是血的虎子,趴在碎玻璃碴里,呆呆地看着像头疯兽一样,冲进来的宋延明。
看着男人那身破烂的中山装、滴血的手。
虎子干涩的嗓子眼,剧烈地滚了滚,眼底憋了许久的眼泪,唰地砸下来,带着哭腔,嘶哑地喊出口:
“爸”
这声“爸”,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宋延明的天灵盖上。
他握枪的手背上,青筋猛地一跳,眼眶瞬间红透。
宋延明咬紧后槽牙,一步跨到病床前,像一堵墙一样死死挡在虎子和阿楠身前。
宋延明心里像被粗砂纸狠狠磨过,痛得滴血。
他太清楚眼下的局面,他没和阿楠领过证,在法律上,他算哪门子家属?
赵凤兰手里,捏着街道办盖了红章的文件,占着名正言顺的理。
今天要是硬拦,这持枪行凶的罪名,就能让他万劫不复。
可他不怕。
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并没和父亲说,这样就绝不会连累到父亲,不会连累到宋家。
哪怕今天把这身制服脱了,把半辈子的前途和命都搭进去,他也得把这群畜生带下地狱,护住他的女人和儿子。
“你再动一下试试。”
宋延明的嗓音嘶哑,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大汉,死死盯住后方的赵凤兰。
他整个人透出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用自己半生的仕途前程、甚至这条命作赌注,化作一头护食的野兽。
病房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凝滞。
准备拔管的大汉浑身一僵,冷汗顺着额头下来。
围观的医护人员和那两名公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持枪对抗惊得呆在原地。
赵凤兰在枪口对准过来的那一刻,脸色剧变。
她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
“养的一群废物!饭桶!!拿了钱,竟然连个天天坐办公室的男人,都堵不住,竟还让这疯狗带着枪闯了进来!” 这些日子她使尽阴招,想弄死阿楠都没得手,好不容易熬到有机会让阿楠病危,现在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她兜里揣着的文件,可不是废纸。
就在几天前,国务院刚出了《关于殡葬管理的暂行规定》,干部职工强制火化。
阿楠现在只要一断气,她借着这唯一亲属的身份,和这有红章的纸,名正言顺就能把人拉去火葬场,烧成一把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