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陈东把椅子歪过来,嘴里叼着半截铅笔头,脚翘在桌肚里。
课桌中间,用粉笔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线,那是他们的三八线。
赵凤兰,你头上那个虱子夹跟我奶奶的一模一样。
陈东拿铅笔头敲了敲桌面,咧着嘴笑。
赵凤兰没搭腔,把橡皮渣从头里拨下来,扔回三八线那头去。
陈东又弹了一粒过来。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墙边挪了挪。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
陈东背着书包,隔了二三十步远,猫着腰跟在赵凤兰身后。
他脚上那双解放鞋踩在沙土路上,沙沙地响。
其实藏得并不好。
但赵凤兰没回头,她走路很快,脊背绷得直挺挺的,像一根随时会折的竹篾。
旧家属院的筒子楼灰蒙蒙的,墙皮剥了大片。
赵凤兰推开一楼拐角的门进去。
陈东蹲到窗根底下。
他本来是打算往窗户纸上弹泥巴球的。
十五岁的男孩子,恶作剧的念头比课文背得熟。
手里的泥巴球刚捏好,屋里传出声响。
不是说话声。
是那种粗重的、压在嗓子眼里的喘。
陈东的手僵在半空中。
窗户糊着一层薄纸,浆糊抹得不匀,边角翘起来一小块。
他不想看。
可身体不听话,眼珠子自己凑了上去。
灰暗的屋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背对着窗户,裤腰带松着。
靠门的角落里,一个染了黄头的中年女人。
那是赵凤兰的母亲。
正蹲在地上,拇指蘸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票子。
赵凤兰不在那间屋里。
她在隔壁,隔着一道薄板墙。
陈东手里的泥巴球掉了。
他没捡。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他蹲在窗根底下,数着不同的脚步声进进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