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话不多,句句却都落在人心上。她不似那些老摊主,会把死的说活,把瘦的说肥,只把该讲的讲了,末了再补一句“您尝了便知”,倒比满嘴天花乱坠更叫人信服。
然而同行的白眼,却也更重了。
卖浆水的年轻妇人本以为她这黑黢黢的鸡子卖不出去,谁知不过半个时辰,已走了小半盆,心里便酸了起来。
她端着瓢往路人碗里添浆,故意扬声道:“如今的人也不知怎么了,什么黑的黄的都敢往嘴里吃,鸡子本该白白净净才好,煮成那副颜色,谁知里头搁了什么,外乡人手艺,没根没底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果然又犹豫起来。
禾娘听得分明,却只装作整理布巾。
她知道这时候若当街同人争嘴,嘴上争赢了也没用,要让那些人自己闻着味儿凑过来,才算本事。
她瞥见脚店后门正有人端出一大桶滚水来洗碗,眼珠一转,便提着小陶壶过去,笑着同后厨的小伙计借了半壶热水。
她前些日子常来这后门转悠,偶尔帮着提两把柴、扫两下地,那小伙计认得她,便痛快给了。
她提了热水回来,当众把几片豆脯放进小盏里,浇上一点热卤汁,又添两滴滚水,拿竹签轻轻翻了翻。
热气一起,豆香、茶香、卤香直往四周散。
恰有一位带着书童的老先生路过,先闻见这股香气,才看见摊子,停步道:“卖的什么?”
禾娘忙欠身答道:“五香豆脯、茶卤鸡子,先生若不嫌弃,可先尝半片。”
她拿竹签挑了最边上一小片豆脯递过去。
那老先生原是出县学门的教谕,平日最讲究斯文,起先不过是被香气引住,谁知豆脯入口,竟有一层细细的茶香压住了豆腥味,后头咸鲜一层层漫出来,倒颇清爽,便点头道:“这倒新巧,给我装四片,再拿两枚鸡子,回去与学生做早点。”
书童在旁边早已馋得直盯着瓦盆瞧,听先生话,忙接了包儿。
禾娘利索地用油纸一裹,又用麻绳系好,系结时手法又快又稳,一看便知是厨房里练出来的。
那卖浆水的妇人瞧见连县学里的先生都肯买,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只能扭头去招呼自己客人,再不多话。
禾娘嘴上依旧客客气气,心里却很明白,在街面上讨生活,不为争一时口舌,要争的,是人鼻子里那口香,嘴里那一口味。
她若能叫人吃过一回就记住,旁人的酸话再多,也不过是酸水。
近午时,太阳高了,街上的尘气与热气一起蒸上来,人也比早上杂乱。
卖菜的开始收尾,卖肉的砍骨头,咚咚响个不停,桥边那几条野狗为争一根骨头,龇牙咧嘴,闹得灰土飞扬。
两个穿短打的泼皮又晃晃悠悠过来,一边走一边朝摊上瞄。
禾娘刚想起杜三癞,便见姚婆子把炊饼铲往锅边一磕,冷冷道:“你们若买便买,不买便滚,别围着小孩子瞎转。”
那二人认得她,讪笑两声,终究没敢往前凑。
禾娘瞧着姚婆子那张刻薄脸,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一点说不明白的滋味,她不是没见过别人护她。
从前老秀才病得连起身都难,听见外头有人骂她“赔钱货”,也曾颤颤巍巍拄杖出来,站在门口慢声慢气地替她挡过两句。
只是那样的人太少,少得像冬天河面上偶然飘过的一小块热气,转眼便散了。
她不敢把谁的善意当真,却也不是木头人,别人递来一分好,她总能觉出暖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