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付钱时,整张脸都皱成了苦瓜,可等新锅架上推车,用草绳牢牢绑好,
她回胡同的一路上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三回。见锅面落了几点浮灰,还拿袖角仔细擦去。
姚婆子瞧见,故意伸手要敲,禾娘赶紧推着车往旁边一让。
“婆婆别碰,您手上全是咸鱼味。”
姚婆子瞪她:“不过一口铁锅,护得跟母鸡护雏似的,你当我稀罕?”
“那就好。”
姚婆子又叫她气了个倒仰。
新锅在推车上沉沉压着,禾娘推起来比往日费力,心里却比空车时还要踏实。
一日赚来的钱,转眼又变成了一口锅。
可只要锅里的火不灭,钱便还能再挣回来。
大集过后,禾娘的糖炒栗子算是在清河镇有了名声。
新锅做了主锅,旧锅则用来烘砂、试火。
平日里一口锅炒货、一口锅备砂,逢着赶集前备货多,禾娘便请张嫂或魏嫂子过来搭手,两口锅一同开火。
这样一来,她再不必将七八锅栗子全压在一口锅上,赶集前至少能少熬大半夜。
附近村落逢集进镇的人,也常有人特意绕到码头买上一两包。
魏嫂子原先十日才送一回货,后来渐渐改作五六日一趟。
除栗子外,她还会带来晒干的榛蘑、木耳、核桃仁,偶尔也有一小罐野蜂蜜。
双方每回仍旧当面验货、当面称重、当面结钱。
禾娘不因两家熟了便少算一文,魏嫂子也不因走得近便把虫果瘪果塞在篓底。
石头有两回算错斤两,禾娘便将账纸摊在他面前,教他如何看秤星,如何折价,半点也不肯含糊。
“九斤八两的栗子,一斤十二文,该是多少钱?”禾娘问。
石头掰着指头算了半日:“一百一十八文?”
禾娘拿笔杆敲了敲他的脑门:“再算。”
石头愁眉苦脸地重新拨弄算筹。
魏嫂子站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笑:“你倒把他当半个帮工使了。”
禾娘道:“如今学会算账,往后跟人卖山货,也不容易吃亏。”
石头在旁边撇了撇嘴。
“我才不卖一辈子山货,我往后要跟商队走南闯北,骑大马,使长刀,谁敢劫货,我便把他打跑!”
魏六正在门外磨猎刀,闻言抬起眼皮。
“先把九斤八两算明白,再替人护货。”
石头的脸顿时红了。
“爹,你怎么知道我算错了?”
魏六低下头,继续在磨刀石上缓缓推刀。
“我听见了。”
“你方才又没说话。”
“可耳朵没聋。”
魏嫂子笑得直不起腰,禾娘也拿袖子掩住了嘴。
石头臊得蹲去墙根,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反复写“九斤八两”,半日不肯理人。
这般热闹日子里,巷子另一头的刘家老两口也渐渐同禾娘熟了起来。
刘家在巷尾开着一间小小的豆腐坊。
刘老伯六十上下,背已有些驼,眼皮松垂,终日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短褐。
刘婆婆比他小三岁,身量瘦小,头白了一半,说话轻声细气,见人总是先笑。
老两口做了一辈子豆腐,点浆的手艺在清河镇数得着。
只是两人年纪大了,挑不得重担,也走不了远路。
加之脸皮薄、心又软,街坊说家中一时没钱,他们便肯赊,熟客开口少上一两文,他们也不好意思争。
老两口并非算不清成本,只是挣下的钱总在这些零零碎碎的人情里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