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才蒙蒙亮,顾嫂子便来敲门了。
禾娘昨夜睡得浅,外头一有动静便醒了,她把短刀收进箱底,穿好夹袄,又将汪账房送的旧账册塞进怀里。
推开屋门,院内骡马低头啃着草料,长棚底下腾起了一团团的白汽。
灶房早已生上了火,木柴有些湿润,被火烧得噼啪作响,淡淡的青烟顺着屋檐悠悠飘向半空。
今日要办的事情多。
她打算先去粮行打探米面行情,随后去往石桥西侧寻牙人,若是能相中合适的宅院,下午便上门看房。
蒋家一行人只在此停留两日,留给禾娘挑选住处的时间并不算宽裕。
邸店伙计听闻她们要外出,摸出一截炭条,在一张废纸上面勾画起来。
“门前这条大街朝南走,看见石桥就停下,桥西一共有三家牙行,门面最大的那家规矩周全,只是价钱不好商议,桥东一片全是打铁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又画了三个圈。
“一间药铺,一棵歪脖槐树,还有一口甜水井,记住这几样,比记巷名管用,城里巷子套巷子,头一回来的人绕两圈,连自己从哪里进的都忘了。”
顾嫂子接过纸看了看。
“找牙人也得挑一挑,嘴里许得太满的,不能全信,屋子好不好,总要亲自看看。”
伙计靠在柜台边添了一句:“前几日有个年轻牙人带客人看房,满口说着院里有水井,等人赶过去才晓得,那井塌了两年多,井口还压着几口腌菜缸。”
顾嫂子把纸张仔细折好,递还给禾娘。
听见了?天底下便宜不好捡,处处都是坑。”
禾娘点头,“好,我去了先看看门窗和屋顶,再问灶房、水井。”
“还得看看邻居。”顾嫂子替她理了理衣领,“屋子破些能修,隔壁若住个日日醉酒闹事的,修屋顶也没用。”
十四岁的姑娘出门赁屋,寻常人见了,免不了追问家中长辈,禾娘早把这些情形盘算过,可真站到街上,还是有些不自在。
在清河镇,到处都是相熟之人,可到了大名府,一纸公验、一封短帖,便是她仅有的凭据。
好在有顾嫂子一路相伴,禾娘摸了摸怀里的账册,跟着出了邸店。
晨雾还未散尽,街上已经热闹起来。禾娘跟着顾嫂子踏出邸店,耳边先听见店铺卸门板咣咣的碰撞声。
抬眼便见挑夫压着扁担匆匆而过,木桶里清水晃出来,洒了些在青石板上。
一旁巷口,一架独轮菜车缓缓推出来,满车菘菜叶上还凝着薄薄一层霜,不远处货郎的拨浪鼓叮叮作响,墙根底下已经坐好了修鞋的老汉。
清扫街道秽物的脚夫高声吆喝避让,行人纷纷向两侧躲闪。
一辆垂着青布帷帘的马车缓缓穿行街心,身侧跟着两名仆役。
卖蒸饼的妇人见状连忙将笼屉往后挪,等马车驶远,又推回原位,一把掀开笼盖,热腾腾的白汽扑面而来,麦香四下漫开。
街东矗立一座两层酒楼,门前悬着彩结,伙计正提水清扫门前空地,听闻入夜之后,楼中有女子弹唱助兴,一桌酒菜最少也要几百文。
此时酒楼尚未迎客,墙根下蹲着几名脚夫,几人分一小包咸菜,就着冷硬炊饼匆匆果腹。
蒸饼摊旁支着一处热汤棚,卖汤妇人端起水盆,哗啦朝着街沟泼水,水花溅到隔壁柴堆,蒸饼妇人当即高声嚷起来。
“你往哪里泼!水渍都溅到我的柴火上了!”
“街沟本就通此处,昨日你扫出来的柴灰飘到我汤桶边上,我还没同你理论!”
“区区一点柴灰,哪里就能害人?”
“有本事你盛一碗喝下去!”
两人隔着蒸笼吵得热火朝天,一名脚夫走上前,想买蒸饼配热汤,递出十文铜钱,两边谁都凑不开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