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与门闩,柳家入住前修好,往后屋瓦漏雨也由柳家修,灶棚算在房钱里,柴各自买,灰各自扫,寅时末可以生火,不过卯时前不能劈柴、剁肉、推磨。”
他念到这里,抬头看禾娘:“做得到么?”
“做得到,肉我叫铺子里先剁好,柴也头一日劈好,”禾娘怕他还担心,又补了一句,“到时砧板底下垫麻布,清早只拌馅,不拿刀乱剁。”
柳嫂子听见“乱剁”两个字,脸色松了些。
“我家小郎若犯咳,要用一个火眼煎药,我会提前告诉她,不会临到锅坐上去了再撵人。”
“也写进去,”冯有顺将纸推给张牙人,“灰倒在院后的灰坑,不能往水沟里泼,若有人烧坏灶台和墙砖,由那一家赔。”
张牙人提起笔,嘴里念叨个不停:“都写,都写,再写下去,这张纸都快不够用了。”
“你刚才不是还要收二百文写字钱?”柳嫂子拿眼斜他,“如今多写两行,正好叫你写够本。”
张牙人顿时不吭声了。
禾娘站在冯有顺身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看,那些惯用的契尾套话,她有些看不懂,可年月、租钱、押钱、灶棚与修瓦的事,都能认出来。
翻到末尾,她拿手指压住一处字。
“冯大哥,若柳嫂子往后不赁了,什么时候叫我搬?要是我不赁了,又该提前多久讲?”
冯有顺看了她一眼:“这一条问得该。”
他让张牙人补上,租满一月,双方若不续租,都须提前五日讲明。
租客若突然搬走,余下的屋钱不退;房主若忽然赶人,则退还剩余屋钱与押钱,屋内没有损坏,押钱在退屋当日还清。
柳嫂子也点头:“不能只防着房主,租客把墙熏黑了,灶台烧裂了,拍屁股便走,我又找谁去?”
话都讲开,张牙人照着改好的契誊了两张,柳家收一张,禾娘收一张,牙行留下一张底契。
禾娘在纸上写了名字,她握笔握得很紧,最后一捺落得很重,墨都洇开了一点。
冯有顺在见人处押了字,柳嫂子也写下姓氏,钱当面数过,房钱三百八十文,押钱三百八十文,井绳钱十文,再加余下的二百八十文牙钱。
张牙人把钱一串串收走,临出门还在嘀咕:“外乡来的小娘子,算起二十文也这样?紧。”
禾娘把契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二十文她能买两顿炊饼夹肉吃,为何不能算的紧?
只是这话她没追出去讲,屋子总算租下了,再同张牙人拌嘴,也不会多回来一文钱。
当日下午,万掌柜叫伙计去兴隆绸庄捎了口信,蒋商人那边还等着绸庄结半车货的钱,一时回不了清河镇,听见禾娘要搬,便带着陶护院过来搭把手。
旧独轮车装上了她的木箱和蒸笼,左边立刻沉了些。
蒋商人推了还不到半条巷子,车轮卡进石缝里,歪得他险些撞上墙,张嘴便骂:“七百二十文买的车,还敢往左边拐,那卖旧货的心也太黑了!”
竹筐里的碗磕碰起来,哐啷哐啷,禾娘赶紧按住筐盖,又用肩膀顶着车板,生怕才搬家便碎了碗。
“修车老伯验过车轴,是您没推惯,两手别一边轻一边重,压住车把,慢些走。”
蒋商人回头瞪她:“到底是人推车,还是车教人走路?”
“新的要足足三贯钱呢,我……我买不起。”
蒋商人顿时没话了。
他两只手重新握稳车把,嘴里还嘟囔这车该值六百文,最多六百五十文。
陶护院在后面扶住木箱,听了半路,终于提醒一句:“再看前头,你要撞卖菜的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