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那笔账清了以后,禾娘的名声还真往外传了些。
没过几日,七嫂收了早摊,端着自家的空粥盆过来,先探头往禾娘灶房里瞧。
“猪耳还剩没有?”
禾娘正切卤好的猪舌,闻言抬了下头,“七嫂要吃?我给你切一点。”
“我才不舍得,八文钱一小碟,够我买两把菜了。”七嫂把粥盆搁到门边,“我娘家那头有个远房亲戚,闺女要出门子,摆七八桌席,托我来问问。你这角儿做得好,能不能替她家包些?”
禾娘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哪一日要?”
“下月初六。”
禾娘低头又切了两刀,没立刻应。
七八桌,光角儿就不是小数。和面、剁馅、擀皮,哪一样不要手?真接了,铺子这边那日怎么办,小黍一个人连桌都未必收得过来。
七嫂瞧她不说话,伸手在案板边敲了敲,“怎么,听见有钱赚,眼睛倒不亮了?”
禾娘抿了下嘴,“亮了。”
七嫂扑哧笑了,“我就知道。”
“可我接不了。”禾娘把切好的猪舌拢到一边,“我就两只手,真去了她家,这边铺子总不能扔着。小黍一个人也看不住。”
“也是。”七嫂往外头看了一眼,小黍正抱着抹布追阿圆,猫从凳子底下一钻,他一头差点撞桌角上。
七嫂啧了一声,“指望他,我看你铺子第二日就得少三个碗。”
小黍耳朵倒尖,隔着半间屋就喊:“我现在不摔碗了!”
“昨日是谁碰缺了一个碟子?”
“那是阿梨撞的!”
阿梨正蹲在窗根舔爪子,听见自己的名字,头都没抬。
这桩席面最后还是推了。
七嫂走后,禾娘把刀洗干净,挂回墙上,心里却一直记着这事。
铺子开了大半个月,生意一天比一天稳。
早食有早食的人,晌午有晌午的人,到了日头偏西,还有人在门口探头,问一句:“掌柜的,锅里还有吃的没有?”
禾娘原先总想着,有间铺子就好了。
刮风吹不着,下雨淋不着,有灶有桌,门板一开就能做生意,不必天天推着车走街串巷,更不用远远看见衙役,先瞧一眼自己是不是占了道。
真有了铺子,她才知道铺子也会追着人屁股后头跑。
桌脏了得擦,碗少了得添,柴烧得比她想的快,盐、酱、醋,一样样往下去。哪个客人吃完随口说一句:“今日这猪耳厚了点。”她回头还真得捏一片看看。
更要命的是人手。
有天晌午来客来得急,前头三桌一块儿坐下。
禾娘在灶后守着两口锅,一口煮馄饨,一口温卤汤,旁边蒸笼还冒着气,小黍从外头跑进来。
“姐,靠门那桌两碗猪油拌面,窗边那人催角儿,我刚才是不是还说有一碟猪耳?”
禾娘正拿长竹箸翻锅里的肉,头也没抬,“猪耳是东边那桌的,面先等一等,角儿马上出锅。”
“那我先端角儿。”
“先收钱。”
“收了。”
小黍跑出去,不多时又钻回来,“窗边那个说他给过了。”
禾娘这才抬头,“你记得?”
小黍卡了一下。
“……我想着他好像给了。”
“好像?”
“那我再问问。”
“别问了。”禾娘把一碟角儿推过去,“先给人送去,回来你再想想。”
小黍端着碟子就跑。
禾娘看着他的背影,额角突突直跳。
九岁的孩子,腿是快,嘴也快,真碰上三四桌一块儿点东西,他脑袋里就全搅成一锅粥来。
那日又来了个赶脚的汉子,要一碟卤猪耳,配两个灌浆馒头。
禾娘正给锅里的卤肉翻面,一时腾不开手,便让小黍自己去笼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