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黍进来把半碗温水搁在床头小几上,他放的有些着急,还溅出来两滴水,禾娘伸手把碗往男人手边又推了推。
“大名府,城南门十字街,我是禾娘食铺的掌柜,你昨夜就昏倒在了我铺子的后门。”
她看出这人还有些迷糊,拣要紧的先说,“你倒在哪儿生死不知,又下着大雨,我们就把你抬回来了,你昨晚烧得直说胡话,昏沉了几日,这会儿是头回清醒。”
男人的眼珠动了动,落在那碗水上,又抬起来看禾娘,“……是你救了我?”
“哪能算我一个人的。”禾娘把碗又往前推了推,“阿杏嫂陈七郎还有我把你拖回来的,伤是孙郎中治的,我还给你垫了些钱,小黍守了你几夜。”她抬了抬下巴,“能自己拿碗吗?”
男人试着伸手,胳膊抬到一半就没劲了,到底还是把碗端住了。
他喝了一口水,干涸已久的喉咙终于得到一点滋润,他又连喝了好几口。
禾娘也不催,她就站在不远处,等那碗见了底,才让小黍把空碗拿走:“郎中有话,刚醒不许乱吃乱喝,水也不能喝的太急,你这条命是花钱捡回来的,要是不注意还得再花一回钱。”
“多谢。”
禾娘点了下头,没挪步,男人靠着墙喘气,屋里很是安静,外头传来小黍扫地的沙沙声,还有阿圆追扫帚的动静。
禾娘先问正事:“你身上疼得厉害吗?”
“还好。”
“脑子可清楚?认人,记事,没糊涂?”
男人撩起眼皮,打量着她,眼前这小姑娘眉眼清秀,个头不高,头发挽了个双丫髻,围着一条粗布围裙,问他话的时候就跟那衙门里问案的一样。
“清楚。”
“那就好。”禾娘一扭身出去了。
陆青山还没琢磨明白这声“那就好”是什么意思,门帘一掀,她又进来了,怀里抱着个小本子,还拿着支炭笔。
禾娘从门槛外头搬了个矮凳坐下,也不进屋,就坐门口,隔得不远不近。
“既然你现在脑子清楚,咱们先把账说明白了。”
“……账?”
“就是救你的开销。”禾娘翻开本子,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她低头开始一行行念。
“头一夜请孙郎中连夜出诊,清创包扎,连同开了两包药,花了八百文,是我垫下的。第二日换药一百五十文,你皮囊里原有两块碎银和十五文铜钱,折算成五百三十文,全都拿来抓药用光了。那是你自己的钱,不算我的,你的钱用尽之后,我又添了六百文。”
禾娘又翻过一页,“后头的粳米、炭薪,还有这几日熬的米粥,零零碎碎合计七百五十文,还有些其他的。”
念到这里,她拿笔在账本上横画一道线,把账本转向床头,也不管陆青山能不能看懂上面的字。
“我替你垫出去的,一共有两贯三百文,一笔不落,你若是想核对哪一笔钱,我再念给你听。”
报恩散尽家财的人,陆青山见过,救人之后立刻要钱的,他也听过。可刚一睁眼,人家抱着账本坐在门槛上,一枚枚铜板和他算清楚,倒是头一回遇上。
不过这样也好,光明正大的摆开来算,对两方都稳妥,而且还是他们救了自己。
陆青山开口问道:“后面还要花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