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翊勒住马缰,停在岔路口。
左边那条官道往东,绕过徐州城再折向南,多走三天路程,但安全。右边那条直插东北,穿过一片低洼地就能望见徐州城墙,快是快,可脱脱的大军要是已经合围,一头撞上去就是送死。
他在马上坐了片刻,风吹起道旁的枯草,打着旋儿从马蹄边滚过去。
徐州。脱脱。
腾翊眯起眼,忽然想起一桩事。察罕桑多——那人是元朝的法王,武功高强,曾在瑞州城外跟弥勒教交过手,连彭莹玉师伯都说过“那个喇嘛武功修为高深莫测。”这次脱脱倾兵南下,察罕桑多会不会随军参战。
腾翊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
弥勒教的占卜诀,他学得不精,彭莹玉教他时说“生死关头才准,平时别瞎算“。现在算不算生死关头,他说不准,但岔路口站着,算一算不亏。
铜钱在掌心里掂了三下,往地上一掷。
叮叮当当滚了几圈,停了。两正一反。
腾翊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这个卦象在中平之间,走右边那条路既不像大凶也不像大吉,没有明确该不该去,倒是卦辞里那句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东南有光,其人如玉,遇之则安“。
徐州在东北,卦辞说东南,方向对不上。但“其人如玉“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晏司楚。那人笑起来文文静静的,可不就是如玉么。
腾翊把铜钱揣回怀里,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上了右边那条路。
管他脱脱还是察罕桑多,先去了再说。
马蹄翻飞,官道两旁的田埂上偶尔能看到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走。腾翊错马过去时有个老头冲他喊了一嗓子:“后生别往北去啦,元兵来啦!“他回头笑了一下,没停。
天黑透了才到一处破败的山神庙。腾翊把马拴在庙前的枯树上,摸出干粮啃了两口,靠着墙根合眼睡了。累了一整天,身子一沾地眼皮就沉了下去。
然后他梦见了晏司楚。
梦里一片火红,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连刀剑上淌下来的东西都是红的。晏司楚穿着一身被撕破的衣裳站在一堆尸中间,右手握着那把英豪剑——出鞘了,剑身上全是豁口。晏司楚背后护着一个人,看不清男女,只看见一片裙角。元兵的铁骑从三面压过来,箭雨铺天盖地,晏司楚把那个人往身后又挡了挡,然后一支箭穿过了他的左肩。
腾翊看见晏司楚晃了一下。
就晃了一下。
他猛地在梦里喊出声来,一嗓子把自己喊醒了。破庙里黑漆漆的,庙门半开着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一个模模糊糊的方框。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衣料黏在脊梁上冰凉一片。
晏司楚。
他揉了揉脸,坐起来靠着墙,把呼吸一点点调匀。然后闭上眼,低声念起弥勒教的静心咒。
“心若不动,风又奈何。心若不动……“
念了三遍,手指不再抖了。他睁开眼,月光里那方光框还在,框外一只夜鸟扑棱棱飞过去,带起一阵翅膀的响动。
只是梦。
腾翊把步天棒从身侧摸过来握在手里,他指腹摩了棒身上的纹路,心里说:你他娘的最好别有事,老子快到了。
天边泛起灰白的时候,腾翊牵着马出了庙门。往东北望去,隐隐能看到地平线上有一片暗沉的轮廓。
那就是徐州。
与此同时,徐州城墙上。
李厄把最后一张弩机校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城垛下面站着两排弓弩手,每个人脸上都绷着。脱脱大军数日前过了黄河,前锋已经到了百里外。
晏司楚从城墙另一头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捆箭矢,放到城垛边码好。英豪剑挂在腰间,剑鞘上落了灰,他没擦。
李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该走。“
晏司楚没接这话,只说:“北面那段墙我让人又补了一层土。“
“你该带着芝芝走。“李厄把话又说了一遍,“我是城主,走不了。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