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长江北岸,天色已经黑透了。两人在路边找了座破庙歇脚,山门塌了半边,大殿里的泥塑佛像缺了脑袋,供桌歪在墙角积了厚厚一层灰。腾翊把步天棒靠在门边,从包袱里掏出两块干饼,扔了一块给晏司楚。
凑合吃。他自个儿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硬得能砸死人。
晏司楚接住饼,靠着柱子坐下来慢慢啃。殿外风吹着破窗纸哗啦哗啦响,屋檐底下挂着半截蛛网,在风里荡来荡去。腾翊吃了几口饼觉得没滋味,把饼搁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大殿顶上露出来的几片天。
你说,明尊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腾翊忽然开口,我义父整天说明尊要来,你舅舅也说明王要出世,反正都说要来个什么东西。到底来的是谁?
晏司楚嚼完嘴里的饼,想了想:明尊是光明之主,是世间一切光明的源头。我外公当年研究过这个,说白莲真经就是明尊留下的一脉传承。明尊降世,便化身明王,带领信众脱离黑暗,扫清世间邪祟。
那你们明王宫就是说,明王就是明尊本尊了?腾翊歪着头看他。
晏司楚点了下头:可以这么理解。
腾翊咧嘴笑了一下:我们弥勒教不这么讲。义父说过,明尊是光明的源头没错,但他不会亲自下来。他会派使者——明使——下凡来引导世人。明使不止一个,历朝历代都有,最后一位明使会在末劫降临,那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明使终究是使者,不是明尊本人。晏司楚说。
使者怎么了?腾翊把饼掰了一块扔嘴里,使者代表的是明尊的意志,跟本人有什么区别?再说了,你们说明王就是明尊,那明尊的身份岂不是太低了?堂堂光明之主,就托生成一个凡人?
晏司楚皱了皱眉:明王出世是上古经文里明明白白写的。弥勒降生也好,明王出世也罢,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源头。只是教派不同,叫法不同罢了。
腾翊坐直了身子,认真起来:不一样。先有弥勒降生,才有明王随行。弥勒佛是至高无上的觉者,明王只是随行的护法。明王什么的,说到底还是矮了一头。
晏司楚把饼搁下了:胡说。经文里也有明王现、弥勒生的说法,明王是主,弥勒是辅,这一点我舅舅在世时反复讲过。
那为什么大家不说明王出世,弥勒降生腾翊往前凑了凑,眉毛挑着,你先回答我这个。
晏司楚盯着他看了两息:也有这么说的。各地口传不同,你听的是一路,我听的是一路。
哪一路更对?
你家的对还是我家的对?晏司楚反问了一句。
腾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问到点子上了。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各坐一边,谁也没再开口。殿外的风大了些,把破窗纸吹得呼啦呼啦响。腾翊靠着柱子把步天棒横在膝盖上,晏司楚低头重新捡起那块干饼,掰了一小块慢慢嚼着。过了好一阵,腾翊把头往后仰枕在柱子上,盯着屋顶漏下来的星光。
干脆这样,他说,等把元廷掀翻了,这天下还叫大宋。北边归明王宫管,南边归弥勒教管。各管各的地盘,各念各的经。行不行?
晏司楚转头看他:自古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个天下,两套规矩,不出三年就得打起来。
腾翊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殿里安静得只剩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呜呜声。他忽然翻了个身朝向晏司楚,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司楚,我好怕。
晏司楚抬头看他。
好怕将来有一天咱俩刀兵相见。腾翊说这话时没笑,嘴角是平的,眼睛在暗处亮着一点光,你在北边,我在南边,各为其主。到那时候你拿剑指着我,我拿棒子对着你。想想就他妈难受。
晏司楚沉默了很久,久到腾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我也怕。不过我宁愿被明王宫逐出去,也不会伤你分毫。
腾翊翻身坐起来,盯着他:真的?
真的。
腾翊看了他几息,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得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弯得没那么高,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些:那我也是。就算我义父把我武功废了,我也不要跟你为敌。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着,谁也没再往下说。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火堆残烬暗了一暗又亮起来。
腾翊忽然靠回柱子上,换了个懒洋洋的调子:不过说真的,将来的明主要是你认识的人,你觉得会是谁?
晏司楚想了想:说不好。
腾翊又凑过来:我猜一个——朱无忌。那小子命硬得邪乎,每次瞧着要完蛋都能翻过来。明主会不会是他?
晏司楚立刻摇头打断了他:怎么可能。你别乱开玩笑。
哈哈哈我也觉得不太可能。腾翊躺回去,两手枕着后脑勺,那小子不会这么好命吧。
晏司楚没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把吃剩的半块饼包好收进包袱里,站起身走到殿门口。门外的夜色很浓,天上一片星星挤挤挨挨地铺着,江面上的风带着水汽贴地刮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腾翊翻了个身,步天棒磕在柱子上当的一声。
走了,腾翊在后面说,明天还得赶路。
晏司楚把破庙的半扇门掩上,转回身。腾翊已经躺下了,步天棒横在身边,呼吸渐渐均匀。殿里只剩那堆残烬泛着暗红色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了一圈。晏司楚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也躺下来,枕着自己的包袱,望着头顶漏进来的几颗星。
腾翊。他开口。
今天说的那些话,算数。
腾翊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算数。
殿外的风慢慢停了。火堆最后一点余烬闪了闪,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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