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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名震江湖下(第1页)

昆山深处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溪水从竹屋门前淌过,水声清浅。方国珍在院中扫落叶,灰布袍洗得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一个游方道士沿着溪边小路走过来,在院门口站定,拱手讨碗水喝。方国珍引他到院中石凳坐下,从屋里端了碗凉茶出来。道士灌了半碗,抹了把嘴四下看了看:你在此住了有些年头了吧?

记不清了。方国珍把扫帚靠在墙边,也在石凳上坐下来。

道士说外面不太平,但近来有件让人振奋的事传遍了江湖。方国珍问什么事。道士压低了些声音,说高邮那边打了一场大仗,张士诚守城,脱脱几十万大军围了一个多月,城都快破了,忽然冒出两个少年,一个使剑一个使棒,把元军那个怖畏法王察罕桑多给杀了。

方国珍放在膝上的手攥了一下。

察罕桑多?

就是他。道士又喝了口茶,武功凡入圣的那位,就这么死在高邮城下了。现在江湖上都在传,说那两个少年是上天派下来的。

方国珍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两个少年多大年纪。道士说是十八九岁,打完仗就没影了,连名字都没人知道。道士喝完水道了谢,起身沿着溪边走远了。竹叶被风摇落了几片,飘在方国珍肩上,他坐着没动。

他想起师父阳朔被押上刑场那天的情形。那是至正十年秋,大都南城门外,数千人围着看。阳朔被绑在木桩上,衣裳破了几处,脸上有伤但腰背挺直。刽子手站在一旁擦刀,监斩官念完罪状,阳朔始终一言不。

法场上人声嘈杂,方国珍站在人群最前排,隔着二十步的距离望着师父。阳朔忽然偏过头来,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愤恨也没有恐惧,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方国珍当时浑身僵,他想挤上前去,腿却迈不动。阳朔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得方国珍喘不上气。他在那目光里读出了两样东西——托付和遗憾。师父希望他活着离开这里,希望他把净土宗的那口气续下去,希望他有一天能看清该站在哪边。

然后监斩官扔了令签。刽子手举起刀,方国珍别过了脸。周围人群出一阵惊呼又迅沉寂下去。等他再抬头时,阳朔已经垂下了头。他混在散场的人流里出了城门,走了二十里才停下来蹲在路边干呕。

师父那句话到临了也没说出口,但方国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继承衣钵,引导汉人继续反元。这担子太重了,他接不住。他在昆山乡下躲了三年,每日劈柴挑水扫院子,把武功搁下了,把经卷也搁下了,闭门不出。直到第三年开春,他在溪边洗衣服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武功练不练是小事,但师父和净土宗那些人的事迹不能就这么烂在土里。他决定出去走走,把江湖上有本事的人一个一个访遍,把他们的故事记下来写成一本书。后人翻着书,至少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群人。

他花了将近十年走遍名山大川,拜访各地高手,录其事迹,撰其生平,最后写成了一本《武神榜》。写完之后他回到昆山这间竹屋里住下来,再也没有出去过。那本书被他搁在书架上,蒙了厚厚一层灰,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

现在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从书架上把那本《武神榜》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灰,翻开扉页。扉页上自己写的几行字还在——录当世武者事迹,传之后人,勿使其湮没于草莽之间。他看了很久,把书合上搁在桌上,坐在旁边直到天黑,窗外竹林的影子从东墙挪到了西墙。

皇觉寺的午后,禅房里墨香淡淡,方丈在抄经。院中槐树底下几个僧人围坐喝茶闲聊,一个年轻僧人嗓门大些,说高邮出了两个少年英雄,把元军法王给杀了。中年僧人说我也听说了,天下都在传,其中一个使剑的被人叫少年剑仙,另一个使棒的一棒能砸碎城砖。年轻僧人问真有这么厉害?中年僧人说察罕桑多都被打死了,还能有假。

方丈在禅房里听见了,放下笔,没动。

一个僧人探头进来问方丈听说了吗。方丈说听到了。僧人说可惜不知道那两个少年叫什么,要是知道是哪门哪派的就好了。方丈笑了笑说名姓不重要,能行侠义之事便是好的。众僧继续在外头闲聊,说那两个少年不知是哪派的高徒,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本事。方丈没有再接话,抄完了那页经搁下笔起身走到院子里。后山的柏树在风里摇着,一层一层的绿。

他想起几年前那个在寺里学艺的俗家弟子朱无忌。每天在后山练武到天黑,雷打不动,有一回下雨天也在练,浑身湿透了也不肯停。后来跟着郭子兴下山,就再没回来过。方丈合掌低念了一声佛号,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转身回禅房去了。傍晚的钟声响起来,在山谷里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惊起一群归巢的鸟。

峨眉山无瑕观的正殿里,一群女修士围坐着。一个年轻道姑刚从山下回来,气还没喘匀就开始讲——高邮打了胜仗,脱脱退兵,两个少年杀了元军的法王。旁边一个尼姑接话说她也听说了,来上香的施主都在议论,有人说那两个少年是上天派下来拯救苍生的。另一个道姑撇嘴道江湖上向来以讹传讹,真有这回事怎么连名字都传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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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各执一词争了起来。静虚师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出声,等她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抬手示意安静,开口只说了两句——不管什么来路,能杀得了元廷法王就是替汉人出了一口恶气。她说这话时语气不重,但殿里安静下来。年轻道姑问师太的意思是不是要下山。静虚说我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天下大势确实在变。她让年轻弟子们以后多留意山下传来的消息,不必主动入世,但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散了之后几个年轻的道姑站在观门口望着远处山峦说话,山风裹着初春的湿气吹过来,云雾在山腰上慢慢涌动着。静虚师太一个人坐在正殿里,闭着眼,指尖慢慢捻着念珠。

三处地方,三种人。昆山的方国珍把那本蒙尘的书从书架上取下来搁在桌上,看着它从下午看到天黑。皇觉寺的方丈在后山柏树下站了一阵,想起那个练武到半夜的年轻背影。峨眉山的静虚师太捻了一百零八颗念珠,睁开眼时殿外暮色已经沉了。

消息还在往外传,沿着运河往南往北,进了茶楼酒肆,上了码头渡船,有人在灯下讲,有人在路上说。故事越传越细,越传越玄,有人说那两个少年一个是白莲转世一个是弥勒下凡,也有人压根不信。但不管信不信,察罕桑多确实死了,脱脱确实撤了,高邮确实守住了。这几点实实在在的,谁也按不下去。

方国珍把书从桌上拿起来,最终放在了枕边。皇觉寺的晚课照常做,方丈诵经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稳,只是散课后他在禅房门口又多站了一会儿。无瑕观的山门入夜后照旧关上,年轻的道姑们躺在通铺上还在小声议论那两个少年到底是谁。

没人知道那两个少年此刻在哪里。他们像两颗石子投进湖里,涟漪还在扩,石子已经沉到底了。但沉到底的石子还在,只是暂时看不见。江湖上关于他们的说法会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直到有一天他们再次冒出来,所有传说才会找到那个对应的名字。

方国珍吹了灯躺下来,耳边是溪水声和竹林风声。他闭上眼睛,师父阳朔那双眼睛又在黑暗里浮起来,平静地望着他。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很久才睡着。窗外竹影晃动,风穿过林梢带起一阵连一阵的响声,昆山的夜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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